天色渐渐亮了。
一夜溃逃,已经奔出许昌近四十里,纵然是骑着马,苟曦也觉得每一次心脏跳动,胸腔都如重锤擂击,扑通扑通直响。
肺部更是如拉风箱般,喘气都带着呼哧的声音。
“明公,歇一会罢。”
明预劝道。
苟曦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军卒只有不足四千了,个个垂头丧气,疲累不堪,顿时头脑中懵懵然,眼前竟有了重影。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视力才恢复如常,勉强挥手道:“全军就地休整,再尽力收拢逃散的儿郎们。”
“诺!”
亲卫去四处传令。
军士们如蒙大赦般,瘫倒在地上,因逃亡,不可能携带辎重,每人只在身上裹了几块干饼,稍作休息,就开始进食。
军中士气低迷,往日的喧哗声也没了。
一个时辰过后,收拢回来数百人,全军继续东行。
约摸正午时分,苟纯突然面现惊惧之色,颤斗的手臂指着前方:“大兄,快看!”
正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骑兵,并又有蹄声作响,一队队铁骑分向左右和后侧兜去。
“哪里来的兵?”
明预也面色大变。
军中更是大惊,刚从许昌逃出来,困饿交加,就被骑兵团团围住,这是没有一点活路啊,有人不禁大哭起来。
对面阵中,数十骑排众而出,领头者,乃是一员年轻小将。
萧悦冷眼一扫,喝道:“苟曦可在?”
“必是东海王国军!”
温畿轻声提醒。
“汝乃何人?”
苟曦摆了摆手,带着些亲卫上前,问道。
萧悦道:“本将乃南阳太守,奋威将军,东海王国军下军将军,中尉司马萧悦,今奉东海王太妃与世子之命,特来送你最后一程。
念你也曾为一方枭雄,我不愿动手杀手,你和你弟苟纯自尽罢,馀众不罪!”
苟曦身体,顿时剧烈颤斗起来,想要回骂过去,却又张不了口。
毕竟他与越府之间,可谓血海深仇,所谓的司马越忌惮他,从他手里夺去兖州,搁在朝廷的角度,是正常操作。
对于拥重兵的方伯大将,不该限制下吗?
而且司马越虽夺其实利,也厚其名位,除了任青州刺史,还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升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进封东平郡公。
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他与司马越的恩怨,就是一笔糊涂帐。
“大兄,我军仍有数千锐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切不可听信这小贼啊!”
苟纯急道。
苟曦回头看去。
军卒们,个个面如土色,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战意?
诸多下属谋士,眼神中透着明显的心虚,还有个别带着些期待。
苟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想我苟道将,纵横一生,屡破强敌,却丧于宵小之手,贼老天何其不公也。
也罢,今日死则死耳,望你恪守信诺,匆要为难吾之儿郎!”
“本将非滥杀之辈,不劳你操心!”
萧悦澹澹道。
“素来主辱臣死,今主将受戮,岂有臣下苟活之理?仆明预不才,愿先去幽壤,为明公探路!”
明预拨剑,就要往脖子上抹。
却是笃的一声,手臂剧痛传来,一支羽箭正中小臂,簇尾仍在震颤,手中长剑,当锒一声坠地。
明预顿时满面怒容的看去。
正见萧悦手里持着角弓。
开玩笑,怎么可能容明预玩一出忠臣良主的戏码?
虽然大局几定,但人心是个很玄的东西,万一明预慨然而死,激励了人心,说不定就给苟曦带来翻盘的机会。
世上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别看苟曦老了,既然有当世韩白之称,任何时候都不容小觑。
萧悦晒笑道:“公不顾性命,苟全忠义,本将深为叹服,但苟曦乃为良主乎?
曦入踞青州以来,志颇盈满,刑政苛虐,纵情肆欲,挣下了屠伯的威名,青州士民多受其戕害,公不反思,却欲助纣为孽,是何道理耶?”
平原明氏是秦将孟明视后裔,世居平原,遂为望族,族中有明文,官居司徒,位列八公之一,又有明裹,曾任徐州刺史。
明预则为苟曦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此时便是神色有些茫然,也不顾滴着血的手臂,喟然转头四顾。
是啊,苟曦乃明主乎?
若是明主,怎么连青州都呆不下去?
“唏律律!”
突然一声马匹嘶鸣,随即蹄声大作,苟纯纵马驰出,竟是要逃遁。
数名羯骑从阵中冲出拦截。
“滚开,滚开,挡我者死!”
苟纯牙呲目裂,单手提着马槊,厉声呼喝。
一名羯骑狞笑着迎上,挥槊便击。
“砰!”
苟纯挡住这一击,两马交错而过,却又有一骑驰来,挥动木棓,将他砸下了马,随即一杆长槊刺中他心口,将他高高挑起。
“好!”
萧悦大声叫道:“合击苟纯者,人赐绢两匹!”
“多谢将军!”
那三名羯骑大声称谢,恭躬敬敬的将苟纯尸体抬至阵前,有亲卫奔出,拿匕首将苟纯的头颅割了下来。
“苟曦,还不速速上路。”
萧悦不耐道。
苟曦往周围看去,他希望再有如明预这样的人站出来,可惜没了,甚至身后的军卒,都拿眼神催促他早点走。
“罢了!”
苟曦满目悲愤,铮的一声拨出佩剑,往脖子上架去,正要横着一抹,手臂却是抖了起来,怎么都抹不下去。
“去送他一程!”
萧悦喝道。
以屠虎刘灵为首,一群亲卫冲了上去。
苟曦的亲卫正待拦截,刘灵已嗔目道:“滚,郎君说了,罪止于苟曦苟纯兄弟,尔等欲陪死不成?”
亲卫们不禁后退了数步,随即又记起自己的使命,又齐齐踏前一出。
萧悦轻篾的一笑。
顿时,这一步,仿如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勇气,再也踏不出第二步了。
刘灵冲上前,一把拽住苟曦,活生生拖下了马。
苟曦一声痛呼,随即便是发髻被揪住,强行把脖子拽直,然后一把匕首横着一架,再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苟曦的气管被割破,呼痛声变成了嘶嘶漏风声,身体不住痉孪扭曲,似是在挣扎。
众人均是喟然长叹。
谁也想不到,一生杀人如麻的苟曦竟如此不堪,徜若狠下心来,及时自尽,还能留个体面,青史上,提及他苟曦也能多上几笔慨然之言。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只馀下临死前的丑态。
刘灵将首级割下,扔给了旁人,亲卫拿出石灰,与苟纯的首级一起,往脖子上抹了抹,一阵浓烟过后,血止住了。
再刷上黑漆,封住面孔,装入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