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宣近一年来的经历,完全是围着苟曦打转,亲眼见证了此人在青州节节胜利之后,却是吊诡地兵越打越少,后漏夜偷袭曹嶷时,又风砂大作,算是遭了天谴。
时人都传,曹嶷有呼风唤雨之能,一时声势大振。
而苟曦好容易逃出去,于高平和只阁收了近万兵马与粮草器械,先进驻仓垣,后来觉得不安全,改驻蒙城,却耽于享乐,攻打王弥而不果,欲退回梁国时,被萧悦中道而截。
彼时全军士气尽丧,未发一矢,苟曦苟纯兄弟便已授首。
傅只傅畅父子俩,听的唏嘘不己。
随即傅只问道:“苟曦苟纯的头颅呢?”
“这……”
傅宣有些迟疑。
傅只不快道:“为父从司马宣王时代活到今日,什么没见过?”
“也罢!”
傅宣示意仆役奉上木匣,亲手打了开来,呈给老父看。
匣中,静静立着两颗头颅,均以黑漆封住面孔,一颗须发斑白,一颗正当盛年,面孔上,仍残留着死前的恐惧与痛苦。
傅只凝视良久,叹了口气道:“苟道将擢自庸微,位居上将,释位之功未立,贪暴之衅已彰,今遭屠戮,乃自作孽乎,或天意乎?
萧郎之意为父已明了,明日便与台阁诸卿去面见陛下,世弘在家先歇几日,然后去越府领一职司罢。”
“诺!”
傅宣明白老父的意思,拱手应下。
越府随着司马越身亡,已是风雨飘摇,又在宁平城被全歼,本该复灭,但萧悦凭一已之力,把越府从死亡旋涡中拉了出来。
这就具备了投资价值,毕竟这世道,能护得一方平安最重要。
本来朝廷里,不少人因与司马越不对付,看好苟曦,他就是在这份大背景下,被运作去了苟曦身边。
谁料苟曦残暴不仁,贪图享乐,最终死于萧悦之手。
而更重要的,是萧悦逐走了石勒,故而老父正视起萧悦。
父亲与二弟,是公认的保皇党,和朝廷捆绑太深,不适合入职越府,他却不同,是萧悦杀苟曦使他解脱,又有一路同行之谊,恰可借着这层情份在越府中占个坑。
想到这,他不由对卢志、潘滔、胡毋辅之、温畿等人大为叹服,这就是投资要趁早啊。
……
裴妃驻地!
潘滔回来之后,把信函分别呈给曹馥和裴妃,裴妃仔细看了好几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并召众人来议事。
曹馥便道:“萧郎在前方连破强敌,广成苑转危为安,接下来,应设法提请天子册封世子为东海王,以嗣东海王开府。”
司马毗虽然是名正言顺的嗣王,但天子尚未承认,只能以世子自居,裴妃的太妃,也只是自己人内部称呼。
在天子那里,还是东海王妃,这显然不合制。
徜若没有宁平城之败,即便司马越薨了,幕府中多为名士,几乎囊括了青徐兖豫士人,越府依然势大,能强摁天子的头,逼他承认。
可如今不行。
越府重建后,也就大猫小猫两三只,而天子在表面上,有荀灌荀组兄弟,傅氏父子,和郁等朝臣为援,已没有能力势压天子。
天子也吃准如今的越府玩不起废立了,故事事与越府作对。
“此言甚妥!”
卢志附和道:“嗣王开了府,就有名分号令江东,虽然琅玡王不见得听话,但先王与太妃于他有恩,谅他也不敢明着反对,如此足矣。”
王尼也在,紧紧拧着眉心,暗暗思索,不过他知道自己位卑言轻,并不吱声。
胡毋辅之不同,是名士,虽未在越府挂职,却是萧悦的正儿八经僚属,这时便道:“天子若不肯,又当如何?难不成还能逼他?”
潘滔道:“萧郎已将苟曦苟纯的头颅呈上,天子必然震怒,此时不宜多事,嗣王之议,还须等待时机。
萧郎一俟在襄城稳住,便会攻取南阳王如,料来不会远矣。”
“也罢!”
裴妃寻思良久,点头道:“确实不宜操之过急,萧郎已斩了苟曦苟纯,又逐走石勒,荀景猷可愿再入幕府?温元甫既为萧郎赞画,能否把刘王乔请来?”
曹馥哈哈一笑:“一拒二拒,岂有三拒之理,改日老夫再去拜会荀崧那匹夫,若被拒了,下回再去便是三拒,看他可好意思再拒一次。”
胡毋辅之也道:“仆去拜会刘王乔。”
辛苦曹公与彦国了。”
裴妃露出笑容。
萧悦斩了苟曦苟纯的意义,不仅止于消弥了广成苑内乱的苗头,更多的是,扼杀了公卿士人的另一个选择。
随即又道:“萧郎举阳翟郭翻出任阳翟县令,诸君以为如何?”
潘涛笑道:“阳翟郭氏自郭图郭嘉之后,便一厥不振,几沦为坞堡帅矣。
不过时至今日,仍可拉出两三千部曲,僮仆庄客数千,今得萧郎举荐,得千石县令职,岂能不效死命,仆愿去经办此事。”
裴妃叹了口气道:“有劳阳仲了。”
这就是没开府,不录尚书事的坏处,要不然,无须通过朝廷,裴妃可以直接任郭翻为阳翟令。
“此乃仆份内之事。”
潘滔拱手谦让。
众人又讨论了些一般性事务,便散去了。
……
洛阳!
“吁!”
赵固勒停马匹,看着那残破不堪的街道,气的破口大骂:“好一个刘永明,洛京二十里,被他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简直是不当人子!”
长史周振从旁道:“将军,洛阳已不宜居住,不如迁居金谷园,此处北依邙山,南邻金谷水,地势起伏,台地与深谷相间,易守难攻。
仆料刘永明未必会烧了金谷园,若有屋舍留下,拾掇一番即可入住,日后再慢慢修缮便是。”
“也罢,先去瞧瞧!”
赵固挥了挥手。
他有两万大军,另有随军仆役妇女,计有两万五千人左右,暂时于洛阳城外驻扎,他则带着数百骑与亲信将领驰向洛阳城西北的金谷园。
到了地头一看,甚是满意,殿宇虽然残破,但框架还在,稍作修缮清理,就能入住。
而且金谷园可以屯兵,即便有敌来攻,也可倚地形固守,周边更是抛荒的良田,待入了冬,一把火烧去杂草,来年即可耕种。
赵固又骂道:“娘的,昔年石崇在此独宠绿珠,真真叫人妒忌!”
赵固弟,赵猛凑上来笑道:“广成苑里,士女贵妇如云,若将之攻破,何愁没有绿珠?”
“这……”
赵固迟疑道:“呼廷晏遭了疫病,尚情有可原,可刘永明实实在在吃了败仗,听说大胡也被广成苑的兵给逐出了河南,我等去攻广成苑,怕是更不堪。”
“这有何难?”
赵猛拍着胸脯道:“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大兄可遣些人手,扮作流民,去投奔广成苑,待得摸清了内情,再论其馀。”
“好!”
赵固大叫了声好:“便交由吾弟操办!“
“弟必办的妥贴!”
赵猛拱手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