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烟雾腾起的瞬间便已闭息凝神。
多年游历生死边缘炼就的本能,让他比旁人快了一霎——就是这一霎,救了他的命。
他双目紧闭,将全部灵觉集中于左手那面龟甲小盾。
盾面古朴的纹路次第亮起,灵光如流水般蔓延,在身周撑开一片清蒙蒙的光域。
光晕微弱,却异常稳固,将翻涌而至的黄黑烟雾隔开寸许。
烟中有甜腻的香,甜得发腻,腻得让人头晕。
他耳廓微动,屏蔽了所有杂念,只捕捉烟雾中的声响。
先是沉重的倒地声——来自刘姓修士原先站立之处。
那声音闷实,像装满谷物的麻袋砸在地上,连挣扎的窸窣都没有。
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属于赵女修。
声音刚起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然后……是别的声音。
极其轻微的、布料快速擦过草叶的簌簌声。
不止一处,左前方三丈,右后方五步,还有……正东侧。
这些声音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不是蜂蛇逃窜的西南,而是……溪流对岸?
陆昭心中警铃大作。
“郝师兄?”他出声,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陆师弟?我没事!这烟邪门得很,灵识探不出三尺……”郝明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带着惊怒,“小心!那畜生可能——”
话音未落。
浓郁得化不开的黄黑烟雾,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探入烟中,粗暴地搅动。
烟雾旋成涡流,甜腻香气里,陡然混入了一丝新的气味——
极淡,却腥。
是血。
新鲜温热的血。
陆昭瞳孔微缩,他不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先前锁定的“簌簌声”汇聚的方向疾掠。
龟甲小盾悬于身前,清光开道,所过之处烟雾退避三寸。
溪水在脚下。
他踏水无痕,几个起落已至对岸。
岸边乱石堆中,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裂隙,宽仅尺余,内里幽深黑暗。
那丝极淡的血腥气,正从裂隙中幽幽飘出。
陆昭略一迟疑,回头望了眼身后翻涌的雾海。
雾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抿紧唇,敛息凝神,俯身钻入裂隙。
裂隙初极狭,仅容一人侧身。
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一条斜向下的天然水道。
岩壁湿滑,苔藓幽绿,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甬道中回响,衬得四周死寂。
陆昭祭出月光石。
柔和的白光驱散黑暗,照亮前方三丈。
水道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他脚步轻缓,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那条蜂蛇的踪迹时隐时现——岩壁上有新鲜的刮痕,苔藓被碾出蜿蜒的线。
越往深处,空气越凉。
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淡淡陈腐气息的凉。
甜腻的烟雾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仿佛这洞穴已封闭了千年万年。
前行约一炷香时间,水道渐宽,尽头隐约有微光。
陆昭收起月光石,敛去周身气息,如影子般贴壁靠近。
光是从一个洞口透出的。
他屏息凝神,悄然探首——
洞内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岩窟,高逾十丈,宽阔如殿。
穹顶垂落无数钟乳石,末端凝结着幽蓝的萤石,发出冷冽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岩窟中央,是一座凸起的石台。
石台以整块黑岩凿成,方正平整,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早已黯淡无光,覆着厚厚的尘埃与蛛网,却仍能看出昔日的精密与森严。
而石台正中——
是骸骨。
一具人形骸骨,以跪姿被牢牢锁在石台上。
五条粗如成人手臂的玄铁锁链,分别贯穿它的锁骨、肋骨和盆骨,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台底部。
锁链黝黑沉重,表面浮动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流光,似有若无,仿佛垂死的脉搏。
骸骨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蛛网。
银灰色的蛛丝密如纱帐,在幽蓝萤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有些蛛丝甚至从骸骨的眼窝、口鼻中穿过,将它裹成一具沉默的茧。
而那条引路的蜂蛇,此刻正盘在骸骨肩头。
它昂首,猩红的蛇信吞吐,幽绿的眼珠死死盯着洞口方向,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
陆昭没有贸然踏入。
祭出紫霄天罡剑,这是他真正的依仗。
但凛冽的剑气已在他周身流转,蓄势待发。
“哈哈……”
笑声突兀响起。
空旷的岩窟中,笑声回荡、重叠,从四面八方涌来,辨不清源头。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变得清越,最后竟化作女子嗓音,娇柔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陆昭神识全开,如蛛网般铺满整个岩窟。
没有。
除了那具骸骨和蜂蛇,岩窟中再无任何活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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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声仍在继续,越来越近,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畔轻笑。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石台上的骸骨。
右手抬起,剑指骸骨眉心。
“出来。”
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岩窟中铮然回响。
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
然后——
骸骨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起身。
是那些裹缠它的、密密麻麻的蛛网,开始一寸寸崩解。
银灰色的丝线无声断裂、飘散,化作莹莹光点,如星尘般悬浮空中。
骸骨裸露出来。
在幽蓝萤光下,森白的骨骼泛起玉石般的光泽。
紧接着,骨隙间滋生出血肉——不是生长,而是“浮现”。
仿佛那些血肉本就存在,只是被无形之力遮掩,此刻才显露真容。
肌理莹润,肤色如玉。
锁链依然贯穿身体,但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暗红色的流光在锁链与皮肉交接处明灭。
最后,是面容。
长发如瀑垂落,眉眼渐渐清晰——黛眉斜飞入鬓,凤眼含情带媚,唇色嫣红如染血。
这是一张极尽妖艳的脸,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得令人心悸。
她睁开眼。
瞳孔是深邃的紫,眼底却流转着一抹暗金。
“居然……”她开口,声音与方才笑声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慵懒的沙哑,“是个结丹后期的小家伙,冒充炼气期……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