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点,两人回到客厅入口处,开始最后的整备。她们将昨晚准备好的、最内层的专业排汗保暖内衣和加厚抓绒衣裤穿上身,再穿上厚重的防风防水雪地冲锋衣裤,系紧雪地靴的鞋带,戴上加绒帽和护目镜,最后套上防风面罩和厚重的手套。全副武装后,身形显得臃肿,但每一个环节都关乎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
陈星灼背起自己的背包,周凛月也背好她的。两人互相检查了对方背包的肩带、胸带、腰带是否扣紧,装备外挂是否牢固,有无会发出异响的松散部件。周凛月则再次确认了携带的通讯设备、以及应急药品和工具。
一切就绪。时间指向清晨六点半。堡垒外,天色应该开始蒙蒙亮,温度虽然依旧极低,但比凌晨时分可能回升了寥寥几度,风力也有所减弱。早点出发,或许今天就可以早点回来。
“ash,记录:陈星灼,周凛月,于2030年农历新年初四,晨6时32分,由侧门出口s-07离开堡垒。预计返回时间不定。堡垒自动防御与维生系统切换至最高自主运行模式。”陈星灼对着空气清晰指令。
“指令确认。行程已记录。” ash 平静的合成音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陈星灼推开起居室通往内部通道的门,周凛月紧随其后。通道内灯光自动亮起,照亮前路。再次经过那个小小的消毒净化舱段,然后来到了那面看起来与周围岩壁无异的出口前。
厚重的合金内门无声滑开。瞬间,一股远比堡垒内干燥洁净空气凛冽、混杂着冰雪和荒野气息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墙般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面罩和厚厚的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穿透力。外面的光线是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而缺乏温度的灰白色。
陈星灼率先侧身钻了出去,周凛月紧跟,并反手在门内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关闭指令。岩壁入口在身后迅速而无声地合拢,恢复成不起眼的自然状态。
她们站在了那个背风的岩石凹地中。脚下是厚厚的、冻得坚硬的积雪,四周是高耸的、覆盖着冰雪和枯藤的岩壁。头顶是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寒风从凹地唯一的缺口处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细碎的雪沫。
没有耽搁,两人沿着小通道,到达了外面的山道上。陈星灼跨上雪地摩托,启动。电动机低沉的嗡鸣在凹地中回荡,被岩壁吸收大半。周凛月坐上后座,扣好安全锁扣,警惕的扫视了一下周围。
陈星灼看了一眼 ash 终端上显示的、预设好的迂回路线和实时导航,轻轻拧动油门。
黑色摩托如同矫健的雪豹,履带抓牢冻雪,稳健地驶出凹地,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无边无际、寂静而危机四伏的苍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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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摩托的低沉嗡鸣是这片死寂雪原上唯一的异响。陈星灼严格遵循着cyberstelr ash 规划的迂回路线,灵活地穿行在起伏的雪丘、冻结的溪床和稀疏的枯木林之间。履带碾过蓬松的新雪和表面开始冻硬的雪壳,留下清晰但很快会被风雪掩盖的辙印。车速不慢,但足够稳健,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面罩和护目镜上,即使隔着顶级防寒装备,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不到半个小时,村庄最外围那些熟悉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残破屋顶和歪斜的篱笆墙,便已模糊地出现在灰白色的视野尽头。陈星灼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将摩托拐入一片地势稍高、背靠岩石和枯木丛的凹地。这里距离村子边缘直线距离约一公里,足够隐蔽。
她关闭引擎,世界瞬间被风雪的呜咽声填满。两人快速下车,陈星灼将仍然温热的雪地摩托利落地收回空间,不留任何痕迹。四周只有风吹过雪面和枯枝的飒飒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村庄方向的、被风声割裂的细微异响——或许是木板被风吹动,或许是积雪滑落。
陈星灼转向周凛月,透过护目镜,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气在面罩边缘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怎么样?冷不冷?累不累?”她的声音透过从戴着的耳机内传来,关切清晰可辨。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周凛月整理了一下被背包带压住的围巾边缘,又检查了她手套的腕部是否扎紧,防止雪花灌入。
周凛月摇摇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还行,摩托上不累。就是风大,吹得脸有点木。”她也伸手,帮陈星灼拍掉了肩背上溅到的雪沫,“走吧,趁风声大,掩盖踩雪声。”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确认无误后,陈星灼牵起周凛月的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齐膝深的积雪中,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需费力拔起,雪粉灌进靴筒上沿,又被防雪套挡住大半。寒风迎面扑来,卷起的雪粒打在护目镜上沙沙作响。她们走得很慢,但步伐一致,互相借力,尽可能选择有阴影或障碍物遮挡的路线,减少自身轮廓的暴露。
越是靠近村庄,脚下积雪的感觉开始变化。从纯粹蓬松无人踏足,逐渐变得凹凸不平,出现了被踩踏过、又覆上新雪的痕迹。等她们终于能清晰辨认出最近一栋半塌土房的轮廓时,脚下的雪已经变得相对硬实,显然是经常有人行走的区域。
也正是在看到这栋建筑的同时,陈星灼和周凛月几乎同时感到,从那黑洞洞的、缺失了门窗的窟窿里,从那覆雪屋顶的缝隙后,投来了不止一道视线。那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带着警惕、评估,甚至一丝麻木的冰冷注视。如同黑暗中的爬虫,无声无息,却如芒在背。
两人恍若未觉,只是将步伐放得更慢,更稳,仿佛只是两个在雪停后艰难跋涉、寻找栖身之所或交换物资的普通幸存者。陈星灼甚至停了下来,示意周凛月也停下,然后弯下腰,仔细地帮她把冲锋裤膝盖以下沾满的雪渣和冰凌拍打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行装。周凛月也配合地抬了抬腿,趁机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
这个短暂的停顿给了她们仔细观察的机会。眼前的景象,与两个多月前她们离开时,已然有了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变化。
村子最外围这些原本就低矮破败的建筑——可能曾经是杂物房、牲口棚、小店铺——如今看上去更加“空”了。不是物理上的倒塌,而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许多原本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破木板、烂铁皮,甚至一些砖块,都消失了,只留下更显凄凉的缺口。雪地上残留着拖拽和搬运的杂乱痕迹,虽然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仍依稀可辨。这些原本可能还藏着些许无用破烂、或者被最弱势幸存者当作临时避风港的角落,现在似乎被彻底放弃或搜刮一空了。
然而,稍远处,那些结构相对完好一些的二层小楼、砖石房屋,虽然同样寂静,却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活气”。陈星灼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至少在三栋不同的房子里,有极其微弱的反光,可能是望远镜或镜片,有窗户后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甚至有烟囱里极其稀薄、几乎融入天空灰色的烟雾升起。这些房子里有人,而且正在观察她们。
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比起上次她们穿越村庄时,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贪婪和跃跃欲试的躁动,多了几分审视、忌惮,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紧绷感。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试图靠近或阻拦,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突然出现在雪原上的、装备齐全的不速之客。
陈星灼拍打完雪,直起身,重新牵起周凛月的手。她没有立刻朝村子更深处走,而是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用耳机对话,别人也看不到她们在交流:“矮房空了,应该是资源进一步集中。有人盯着,但没动作,可能在观望,或者……在等什么。”
周凛月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明白。她们再次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被踩实了许多、蜿蜒通向村子内部的“路”。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建筑阴影后的目光,如影随形。
村庄,仿佛一头在严寒中假寐的困兽,表面死寂,内里却涌动着未知的暗流。而她们,正一步步走向它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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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被踩踏得泥泞发黑的小路,陈星灼和周凛月沉默地朝着村子中心——曾经的村委会大楼,“磐石”营地的据点走去。一路上,那些窥视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随着她们深入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不加掩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了烟尘、腐烂物和长时间未清洁人体的沉闷气味,与堡垒内洁净的空气判若云泥。
村委会大楼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与上次来时相比,外围的防御工事似乎被加固过——用废弃车辆、锈蚀的铁皮和乱七八糟的铁丝网,在大楼前方圈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冲区”。积雪被踩得无比瓷实,黑乎乎一片,上面散落着冻硬的垃圾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几处制高点(楼顶和相邻建筑的窗口)隐约能看到人影和类似了望哨的简陋遮蔽物。
就在她们踏入这片“缓冲区”边缘,距离大楼主入口还有约三十米时,变故骤生。
从大楼侧面堆满积雪的废墟后、从对面一栋半塌平房的阴影里、甚至从她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地窖似的入口,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人,迅速呈半包围态势堵住了她们的去路。这些人男女都有,年纪不一,共同点是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身上裹着层层叠叠、脏污板结的破烂衣物,勉强御寒。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东西——磨尖了的钢筋、绑着石块的粗木棍、锈迹斑斑的砍刀,甚至还有一把老旧的、枪管似乎都有些歪斜的双管猎枪,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不太专业地拎着。这猎枪看着就是个假把式,估计纯粹是为了吓唬人用的。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新鲜冻疮、眼神格外阴鸷的中年男人,他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手里掂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消防斧。
“站住!”阴鸷男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斧头虚指着两人,“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他身边那几个人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虽然阵型松散,眼神里也多是警惕和狐疑而非真正的凶悍,但这阵仗足以让普通幸存者腿软。
陈星灼和周凛月停下脚步,并未后退,也没有立刻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平静地站着,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陈星灼注意到,这些人虽然围了上来,但站位彼此间留有间隙,显然缺乏真正的协同训练,更像是一群被临时纠集起来、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那个拿猎枪的光头壮汉手指甚至没扣在扳机上,眼神飘忽不定。
“路过,找人。”陈星灼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略显沉闷,但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找人?找谁?”阴鸷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们。他的目光在两人虽然臃肿但明显质地精良的防寒服、干净的背包、以及露出的护目镜和手套上逡巡,尤其是在周凛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即使包裹严实,女性的身形轮廓依然难以完全掩盖。
“以前村里的人,李君平,阿秀。”陈星灼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