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朋友,看着面生,但气度不凡啊!”刀疤刘走到距离陈星灼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显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过压迫。他先是瞪了阴鸷男一眼,骂道:“滚一边去!丢人现眼的东西!谁让你们这么对待贵客的?”
阴鸷男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哈腰,带着手下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喽啰,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不敢再吭声。
刀疤刘这才重新看向陈星灼,脸上的笑容更“诚恳”了几分,抱了抱拳,来了一个略显别扭的江湖礼节:“在下刘振山,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刘哥’,是这‘磐石’营地暂时主事的。手下人不懂规矩,冒犯了两位,我代他们赔个不是!两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语速不快,姿态放得较低,但眼神始终在观察陈星灼和周凛月的反应,尤其是陈星灼握枪的手和眼神。
“不知两位朋友怎么称呼?从哪儿来?到我们这小地方,是……有何贵干啊?”刀疤刘试探着问道,语气尽量显得平和好客,“刚才好像听说,两位是来找人?还是……换东西?”
他绝口不提刚才手下意图调戏和抢夺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误会”,将话题直接引向陈星灼最初提到的目的,试图缓和气氛,并摸清两人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场中的紧张气氛因刀疤刘的出现和刻意放低的姿态而略有缓和,但并未消散。陈星灼手中的枪依然没有收起,周凛月的警惕也丝毫未减。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显然对“磐石”首领亲自出面、并且态度如此“客气”感到惊讶和好奇。
陈星灼握着雷明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她当然听出了刀疤刘话里话外的试探与刻意放低的姿态,也清楚这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下的权宜之计。和这群人多纠缠无益,她的目的不是剿灭“磐石”,而是找到林薇、探查情况。刚才那么大动静,围观的人都聚了不少,却始终没见林薇三人露面,这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她飞快地权衡着:刀疤刘此刻服软,多半是忌惮她手里的枪和未知的底细。但“磐石”毕竟人多,真要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发狠围攻上来,她和凛月即便能凭借精良武器和身手造成杀伤,也难免陷入“双拳难敌四手”的险境。更何况,周围那一圈看似麻木的围观者,眼神深处闪烁的更多是伺机而动的贪婪而非同情,一旦混战起来,难保不会有人趁乱打劫,局面将更加混乱失控。
她空间里确实还有更具威慑力的武器,但那是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暴露。眼下,既然刀疤刘递了台阶,不如顺势而下,先达成主要目的再说。
念头既定,陈星灼护目镜后的眼神微微缓和了半分,枪口虽然依旧没有完全垂下,但那股随时准备击发的紧绷感稍稍退去。她正要开口,按照计划,顺着“找人”和“交换”的话头,既给刀疤刘一个面子,也顺势打听林薇和李君平的消息——
“等、等等!两位姐姐!”
一个带着急促喘息、却又刻意拔高、努力保持清晰的女声,突然从围观人群的后方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充满算计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星灼、周凛月、刀疤刘以及那些围观者,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一道缝隙,三个人影略显狼狈地挤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林薇!她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呼吸尚未平复,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是那身破旧但还算整洁的衣物,外面裹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打着补丁的棉大衣。跟在她身后的,是老曹和孙小海。老曹脸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了的铁棍;孙小海则显得紧张不安,眼神躲闪,但紧紧跟在林薇身后,手里也拿着把简陋的匕首。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林薇的目光越过人群,先是快速扫过场中形势——看到陈星灼手中的霰弹枪和刀疤刘等人对峙的场面时,她瞳孔微缩,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随即,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带着明显的急切,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刘、刘老大,”林薇喘了口气,先是朝脸色已经沉下来的刀疤刘匆忙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但动作却毫不犹豫地朝着陈星灼她们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之前帮过我们大忙!她们是来找我的!”
她这话一出,场中气氛又是一变。
刀疤刘眉头拧了起来,眼神在林薇和陈星灼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念头飞转:林薇这三人,是他默许留在村子外围“自生自灭”的,偶尔也能从他们那里榨点油水或打听些零碎消息。她们什么时候攀上了这么两位“朋友”?看林薇这焦急维护的样子,关系恐怕不浅。难道这两人真是为了林薇而来?那刚才说的“找人”……
围观的村民们也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看向林薇三人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林薇居然认识这么“硬”的靠山?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凝重。林薇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并且直接点明了“朋友”关系,等于公开站队,也等于将她们置于了“磐石”和村子其他势力更明确的关注之下。这固然暂时解了她们被“磐石”持续盘问甚至刁难的围,但也将林薇三人,以及她们自己,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暴露在更多目光下。
不过,这也省去了她们不少口舌。陈星灼顺势将雷明顿的枪口又放低了一些,转向林薇,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听不出情绪:“林薇?你没事?”
“没、没事!”林薇连忙摆手,又看了一眼脸色不虞的刀疤刘,语速加快,“那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我们有东西要给您,也有要紧事要说!”她刻意强调了“要紧事”,眼神里传递着明确的信号。
刀疤刘听着,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陈星灼手里还没收起的枪,又看看明显有备而来、似乎掌握了什么信息的林薇,再扫一眼周围越来越多、心思各异的围观者,心中那点因为被拂了面子而产生的不快,迅速被更大的顾虑压了下去。
不能让这两个女人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她们和林薇一汇合,谁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来?看林薇的样子,显然是掌握了什么“要紧”情报,而且很可能对“磐石”不利。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几尊“瘟神”请走,至少请离自己的核心地盘。
“呵呵,原来是林薇的朋友啊!”刀疤刘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有点干,“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林薇,既然你朋友找你,那还不快请……找个安静地方说话?”他话里话外,已是送客的意思,巴不得她们立刻离开村委大楼前这片区域。
陈星灼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她本就不欲久留,现在林薇出现,正好借坡下驴。
“既然熟人来了,”陈星灼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持枪对峙的紧张从未发生,“那就不打扰刘首领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说着,对周凛月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薇身上:“走吧。”
林薇如释重负,连忙应道:“好!这边走!”她示意了一下老曹和孙小海,三人转身,朝着村子西北角,也就是她们之前栖身的仓库方向走去。那里相对偏僻,远离“磐石”的核心区。
陈星灼也不打算把那把雷明顿870收回去,大剌剌的拿在手里,反正露了面,那就招摇过个市。
陈星灼和周凛月不再看刀疤刘等人,迈步跟上林薇。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目送着她们离开。
刀疤刘站在原地,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低声对身边那个精瘦手下吩咐了几句,手下点头,匆匆返回大楼。显然,这件事还没完。
----------------------------------------------
跟着林薇,穿过村子越发显得破败和寂静的巷道,脚下是冻得硬邦邦、混杂着污泥和垃圾的冰雪。沿途所见,比之前更加萧条,许多原本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矮小建筑彻底坍塌或只剩下框架,门板窗框被拆得干干净净,连屋顶的瓦片或铁皮都难觅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空间指向灰白的天空。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偶尔能看到某个角落缩着裹成球的人影,眼神麻木地看她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几眼都会引来灾祸。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压抑的气息。
终于,那个熟悉的、有着半塌入口的旧粮仓出现在视线里。与上次离开时相比,外观有了明显变化。原本只是被她们简单用木板和杂物堵住的破口,现在被用粗糙的砖石和不知从哪找来的锈铁皮重新加固过,形成了一扇虽然简陋但相对结实的门,门边还用冻硬的泥巴糊了缝,显然是为了更好地防风保暖。门口清扫出了一小片空地,积雪被铲到两旁堆着。
林薇快走几步,上前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用旧铁管和铁丝勉强做成的门闩。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向内打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粮仓内部。陈星灼和周凛月踏入的瞬间,都不由得微微一顿。
仓库内部的变化比外面更大。原本空旷冰冷的巨大空间,此刻被巧妙地利用起来。靠近东南角她们曾经扎营的区域,用捡来的红砖、碎瓦、旧木板和大量锈蚀的铁皮、帆布,分隔搭建出了几间低矮但相对规整的“屋子”。这些“屋子”还都有屋顶,仓库本身的破洞还在,更像是用墙壁隔开的独立空间,每间门口还都挂着破布帘子挡风。
更重要的是,人变多了。
不再是只有林薇、老曹、孙小海三人。此刻仓库里,有大约十几个人影在活动或休息。靠近门口一个用砖块垒起的简易灶台边,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小心地用一把破铲子翻动锅里黑乎乎的、看不出内容的东西,旁边蹲着两个面黄肌瘦、大约七八岁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锅。稍远些,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用磨尖的钢筋练习着笨拙的刺杀动作,旁边一个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冻疮的汉子低声指点着。角落里,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缝补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片。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缩在铺着干草和破布的“地铺”上,裹着单薄的毯子睡觉。
听到开门声,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又带着好奇地望了过来。看到是林薇回来,并且带着两个穿着陌生、装备精良的人,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有不安,有希冀,更多的是茫然。
林薇示意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她到一间相对独立、看起来像是“议事处”或她本人住所的小隔间里。这间屋子稍微大点,用旧货架和木板隔开,里面有一张破桌子,几把歪斜的凳子,地上铺着一层砖块,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林薇笑笑说道:“你们留下的帐篷给几个半大孩子住了,保暖。桌子椅子给了几个嫂子”
老曹和孙小海守在了隔间门口,拦住了想跟过来的好奇目光。
关上门帘,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噪音,林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强撑的镇定褪去,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让你们见笑了。”林薇苦笑着,先请两人在仅有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则蹲在铺边,“这里……现在成了这么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