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遍:
“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三个靠着你们留下的东西,还有我自己之前偷偷攒下的一点,在这仓库里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按你们说的,尽量不惹事,低调找活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沉重:“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磐石’那边,因为之前那场冲突,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枪手让他们吃了暗亏,一直憋着口气。等风雪稍微小了点,能走动了,他们就开始了。”
“他们开始有组织地清理、打压村子里其他所有的小团体和零散幸存者。”林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不是直接杀人放火,而是用各种手段——抢地盘、断水源、夜里骚扰、抓人审问……目的就是逼走或者吞并其他人,巩固他们自己在村里的绝对控制权,也想找到枪手的线索。”
她看向门口方向,压低声音:“孙小海……就被他们抓去过一次。那天他出去找柴火,离仓库远了点,就被‘磐石’的人堵住了。拖回去,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逼问我们仓库里有多少人,多少物资,跟外面什么人有没有联系……小海被打得不轻,牙都掉了一颗,但他还算机灵,只说是我们三个逃难的,偶然占了这破仓库,没什么东西,也不认识什么人。他们半信半疑,关了他两天,发现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又怕关久了真饿死惹出别的麻烦,才把他放了回来。”
林薇说着,眼圈有些发红:“小海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发高烧,差点没挺过来。是我们用你们给的药,还有老曹以前知道的一点土法子,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之后,我们更加小心,几乎不敢离开仓库太远。”她继续道,“但村子里的情况越来越糟。很多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的小基地,被‘磐石’这么一搞,根本撑不住。有能力的,比如一两个身强力壮还有点存货的,就带着家人或亲信,冒险离开村子,往更远的、未知的地方去找活路了。但更多的人……”
她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奈和悲悯:“像外面你们看到的那些老人、孩子、还有没什么力气的妇女……他们能去哪儿?这冰天雪地的,离开熟悉的村子,走出去十有八九就是冻死、饿死,或者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怪物和强盗手里。”
“所以……”周凛月轻声接话,目光投向门外那些忙碌或呆坐的身影。
“所以,看到有人被‘磐石’逼得走投无路,或者原来的小团体散了,剩下些老弱妇孺没地方去……我,我就……”林薇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坚定,“我就跟老曹商量,反正我们这仓库地方大,虽然冷,但好歹能遮风挡雪。你们留下的帐篷、炉子、还有那些吃的用的,省着点,多几个人也能撑一撑。而且,人多力量大,就算只是互相壮胆、轮流守夜,也比单独等死强。”
“最先来的,是那边指点孩子练棍子的赵大哥和他儿子。”林薇指了指外面那个汉子,“他们原来也是个小团体,被‘磐石’抢了地方,同伴死了两个,只剩下他们父子。后来,又陆续收留了几个被赶出来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还有像王婶,指外面煮东西的老太太那样原来在别处干活、基地老大跑了没处去的……”
“人越来越多,吃的用的就越来越紧张。”林薇脸上浮现出愁苦,“你们留下的东西再省,也架不住这么多张嘴。我们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老曹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和还能动的老人,去更远的、‘磐石’看不上的废墟旮旯里翻找,运气好能找到点发霉的粮食、生锈但还能用的工具、或者破衣服烂被子;赵大哥以前当过兵,有点身手,就教孩子们和愿意学的汉子一点防身的把式,至少被欺负的时候能跑或者挣扎两下;女人们就缝缝补补,尽量让大家穿暖点,或者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哪怕是把草根树皮,想办法弄熟了充饥……”
她的描述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在极端恶劣环境下,一群被抛弃的弱者如何抱团挣扎求生的残酷图景。每一口食物,每一根柴火,都可能需要冒着严寒、风险,甚至生命的代价去换取。
“哦,对了,”林薇想起什么,“大概半个月前,我们在村子西头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居然碰到了两个原来‘流萤’的兄弟!一个叫大牛,一个叫顺子。他们也是在营地被袭击后逃出来的,跟我们一样漫无目的,最后阴差阳错也到了这边。身上什么都没了,差点冻死在地窖里。碰到我们,那自然是……就跟亲人一样,肯定要一块儿的。他们俩都有把子力气,现在算是我们这里的主要劳力了。”
介绍完大致情况,林薇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这次我冒险发信号请你们来,除了确实想告诉你们李君平和阿秀的消息,这个我等下细说,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可能非常危险的事情!跟‘磐石’有关,也跟……这村子地底下可能藏着的东西有关!”
“不对劲的事?”陈星灼眼神微凝,身体微微前倾。周凛月也侧耳细听,屋外的风声和隐约的人语似乎都远去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心头的恐惧。“大概……十天前,老曹和顺子他们去村子更北边的老砖窑附近想找点能烧的煤渣或者废木料。那里已经靠近山脚,平时很少有人去,雪又深,非常难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无意中发现,在砖窑后面一个以前挖土形成的陡坡下面,积雪有很不自然的塌陷痕迹,像是什么重的东西反复碾压过,但又不像车辙。老曹胆子大,顺着那痕迹往坡下探了探,在雪下面……摸到了奇怪的硬物,不是石头,像是……金属板?或者很厚的、加工过的东西。他们还听到了声音。”
“声音?”周凛月问。
“嗯,”林薇点头,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惊惧,“老曹说,隔着雪和土层,声音很闷,但绝对是人弄出来的声音!像是金属工具在敲打什么,还有……低沉的、像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但非常非常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而且时断时续。他们在那里趴着听了小半个钟头,那声音就响了几次,然后就彻底没了。”
“他们没敢再靠近,也没敢挖,赶紧回来了。”林薇继续说,“回来告诉我们,我们都觉得奇怪。那地方荒得很,离‘磐石’的村委大楼也远,谁会跑到那里去?还在地下弄出动静?而且,那声音,老曹和顺子都发誓,绝不是普通幸存者能弄出来的,有点像……有点像我们以前在‘流萤’营地时,偶尔听路过的大车队修理发电机的那种感觉,但更……更沉闷,更有力?”
她描述得有些混乱,但陈星灼和周凛月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关键异常。
“更奇怪的是,”林薇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门帘,仿佛怕隔墙有耳,“自从发现那个地方之后,我们留意到,‘磐石’的人活动范围变了。以前他们主要在村中心和大楼附近,偶尔出来抢掠或巡视。但这几天,尤其是晚上,我们守夜的人好几次看到有零星的、拿着手电或火把的‘磐石’成员,鬼鬼祟祟地往北边,就是老砖窑那个方向摸过去,有时候空手去,有时候会扛着或拖着些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天亮前又悄悄回来。”
“而且,”林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的无线电,不是完全没声音了吗?但我们有一次,大概凌晨两三点,用他们带来的那个小收音机,她指了指角落一个旧收音机,调到很偏的一个频段,想试试能不能收到更远处的信号,结果……听到了一小段非常奇怪的、像是加密过的、语速很快的说话声,杂音很大,但绝不是我们平时能听到的任何幸存者闲聊或喊话!”
陈星灼和周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地下异常的金属硬物、时断时续的疑似机械运转声、“磐石”成员夜间反常的北向活动、以及诡异的加密无线电信号……这些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你觉得,‘磐石’在那边地下,藏了什么东西?或者……在做什么?”陈星灼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林薇摇头,脸上是真实的茫然和恐惧,“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磐石’那帮人,刀疤刘虽然凶悍,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末世里拉帮结伙、抢地盘的土霸王,他们哪来的本事搞出地下工事或者机器?除非……”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除非“磐石”背后,或者那个地方本身,还隐藏着其他势力或秘密。
“李君平和阿秀呢?你打听到他们的消息了吗?”周凛月将话题拉回最初的目的之一。
提到这个,林薇神色稍缓,但依旧沉重:“打听到一些,但不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按照村里零碎的说法,还有我们后来悄悄打听,‘磐石’刚来村里占大楼的时候,原来村里的人正要搬走,那时候正好是雪下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结果被他们堵住了逼问村里还有哪些藏物资的地方,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暗道什么的。”
“后来呢?”
“后来……”林薇迟疑了一下,“说法不一。”磐石“的一个小喽啰说,那些村子里的人,全被‘磐石’的人私下里……处理掉了。但另一个说,他们好像是自己找机会跑了,但跑的时候好像惊动了‘磐石’的人,还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再后来,就再也没人确切见过他们了。也确实有两个女的,一个叫李君平,一个叫阿秀。两个人好的跟什么似的”说完,看了看陈星灼和周凛月。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个在‘磐石’里负责打扫做饭的老婆子,有一次偷偷跟外面的人抱怨,说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大楼后面关人的那个小地下室附近动静特别大,好像有人打斗,然后第二天,关在那里的几个人就都不见了,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刀疤刘为此大发雷霆,还处理了两个当晚守夜的手下。时间……大概就在你们上次来村子、发生冲突之后不久。”
这个时间点,让陈星灼和周凛月心中一动。现在也搞不清楚到底这些人在搞什么鬼。
信息很零碎,真假难辨,但至少证实了李君平和阿秀确实曾落入“磐石”手中,且后来发生了变故,生死不明。
不过她俩本来也不是非要找到阿秀她们不可。原本只是想下山看看,能找到她俩叙叙旧最好,还能给她们点物资,再问问看是否有向外面透露过堡垒的信息。
“林薇,”陈星灼看着她,语气郑重,“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那个北边老砖窑的异常,我们会去查看。但现在,你们这里……”她目光扫过简陋的隔间,意有所指。
林薇苦笑:“我知道,陈小姐。我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目标太大,‘磐石’迟早会彻底盯上我们。之前他们没下死手,一是可能觉得我们这群老弱妇孺没什么油水,二来……我猜,他们可能也对我们有点顾忌,怕我们真跟什么厉害人物有关系。”她看向陈星灼和周凛月,“今天你们一来,还亮了家伙,刀疤刘那边肯定更上心了。我……我们怕给你们添麻烦,但又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她的坦诚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希冀。显然,激活信标,不仅是传递情报,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