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荒原,月隐星稀。伪装成“搬运工”的陶土人形,正以稳定而略显僵硬的步伐,向着黑石城方向移动。
它没有智慧,只有预设的行动逻辑:避开已知巡逻路线,模拟“搬运工”的能量波动,朝目标方向直线前进。胸膛内的“伪装核心”持续散发着模拟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能量场,表面刻画的简化“渊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距离黑石城外围防线越来越近。荒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被“圣眼”能量侵蚀而扭曲的植被和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硫磺与腐朽气味。
五里处,它遇到了第一队真正的“搬运工”。六个灰白色的石人,扛着巨大的黑色矿石块,排成一列,沉默地从它前方横穿而过。它们对它视若无睹,仿佛它只是另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预设逻辑启动:减速,调整方向,试图“融入”队列后方。
成功了。它跟在最后一个石人身后约十步距离,保持着相似的步频和姿态,继续前进。核心模拟的能量场与前方石人散发的波动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三里,前方出现黑石城的外围壕沟和能量尖碑。暗红色的能量波纹在尖碑间缓缓流淌,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队伍在壕沟边缘停下。领头的石人转向侧面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沿着壕沟边缘向一个入口移动。陶土人形跟随。
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个倾斜向下的隧道口,内壁同样刻满“渊文”,散发着更浓郁的能量气息。隧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暗红微光的晶体提供照明。
进入隧道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无数石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将运来的矿石堆放到指定区域,或从另一侧扛走加工好的黑色石板。空气浑浊,充满岩石摩擦和能量流动的嗡嗡声。
陶土人形按照预设程序,将“扛”在肩上的(其实是一块经过处理的普通石块)放到了最近的矿石堆旁,然后转身,向着广场深处、通往内城方向的另一个隧道口移动。
一切似乎顺利。
但就在它即将踏入内城隧道的瞬间,距离它最近的一根支撑柱上,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眼睛”纹章,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前方隧道口上方的岩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只真正的、眼眶中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畸变体头颅探了出来,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经过的每一个石人。
陶土人形胸膛内的“伪装核心”,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模拟的波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那是核心内稳定剂能量与模拟“渊文”能量在持续运行中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微观冲突。
畸变体的头颅停住了,勐地转向陶土人形。
江南,江宁城。
皇城司副指挥使裴琰的到来,如同一柄利剑刺入了江宁看似平静的水面。这位以铁腕和效率着称的皇帝亲信,到任第一天便接管了所有关于曹家余孽及邪物的卷宗,并亲自提审了吴师爷未能带走的两名外围手下。
白云观清虚道长也被请到了知府衙门。杨知府夫人虽经救治,神智恢复大半,但仍时有恍忽,对那晚之事记忆混乱。那个引发祸端的黑色陶罐及其中玉俑,已被清虚道长以道门秘法暂时封镇。
“此物邪气深重,能惑人心神,吸噬精元,似有灵性。”清虚道长面色凝重地对裴琰和杨知府说道,“其炼制之法,绝非中土正道,与典籍所载某些海外邪术、或更古老的巫蛊之术有相似之处。所幸发现及时,邪气未深植,夫人调养数月,当可无碍。然此物必须尽快彻底销毁,或以更高明之法永镇。”
裴琰看着被封在特制木盒中、仍隐隐透出不安气息的陶罐,冷声道:“道长可能追溯此物来源,或找出操控之人?”
清虚道长摇头:“此物似被特殊手法隔绝了与炼制者的直接联系。但邪气激发之时,必有源头呼应。贫道昨夜于城中四方设坛感应,发觉除了知府后衙,城西旧码头一带,亦有微弱邪气残留,且似乎另有一种更加隐晦、冰冷的异样气息混杂其中。”
“旧码头?”裴琰目光一凛,“那里流民聚集,鱼龙混杂。”他立刻下令,“调集人手,秘密搜查旧码头所有可疑居所、货栈,尤其是近期有生面孔或异常动静之处。注意,可能有不止一股势力潜伏。”
与此同时,旧码头一处废弃的渔家棚屋内。
黑石城的“影傀”静静蜷缩在角落阴影中,怀中“惑心种”肉瘤的搏动已经变得微弱而规律——它已完成对知府夫人精神侵蚀波动的“采样”和“记录”。影傀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非人的计算光芒。
它“听”到了外面街道上不同于往常的、整齐而刻意的脚步声,那是皇城司便衣探子的动静。
影傀缓缓站起,动作依旧僵硬,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协调感。它走到棚屋破损的窗边,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转身,从后墙一处早已松动的木板处钻出,消失在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没有离开江宁,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城内香火最盛、同时也是情报汇聚之地的“夫子庙”区域潜行而去。怀中的“惑心种”,开始散发另一种更加温和、更易被普通人忽略的精神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缓缓扩散。
当夜,夫子庙附近,三名更夫、两名赌坊守夜人、一名夜归的书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和恍忽,随即陷入短暂失神。恢复后,他们对自己刚才片刻的“空白”毫无印象,只隐约觉得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影傀在收集更广泛、更“普通”的精神波动样本,完善“惑心种”的适应性。它的任务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更是为“圣眼”了解中原人族的精神结构,积累数据。
北疆,燕城。
皇帝的“一个月”最后通牒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林惊雪手中。一同送来的,还有兵部、户部的联合行文:即日起,北疆所有超出常例的物资申领、军械制造、人员调动,必须经协理衙门审核附议,方可执行;隐谷所需之特殊材料,亦需列明明细、用途,报备核销。
寒意,比北疆的朔风更刺骨,席卷了将军府和隐谷。
“这是要把我们的手脚捆死!”王屹将行文狠狠拍在桌上,“审核?核销?等他们慢吞吞走完流程,黑石城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玄明子脸色发白:“‘光锥’的极限测试和改良,需要调用大量储备晶体和稀有金属,很多都是隐谷多年积存,或是通过特殊渠道交易所得,根本没法在朝廷的账目上说得清楚!如果都要报备审核”
林惊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圣旨上那朱红的玉玺印记和“一月为期”四个字上。压力如山,但她眼中反而燃起更冷静的火焰。
“慌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厅内一静,“朝廷要程序,我们就给程序。王副将,你亲自去协理衙门,将所有需要报备的事项,列出最详细、最合规的清单,一式三份,送过去。催得紧,就多送几次。态度要恭顺,流程要走足。”
王屹一愣:“将军,这”
“拖。”林惊雪言简意赅,“用繁琐的文书往来,拖住他们的审核速度。同时,隐谷那边,玄明子,启动‘乙七预案’。”
“乙七预案?”玄明子一惊。那是隐谷为应对最坏情况——与朝廷决裂或被强行接管——而制定的应急方案,涉及秘密物资转移、核心资料加密封存、以及启用几个位于更隐秘地点的备用实验室和储备库。
“只是预案准备,未到启用之时。”林惊雪道,“但我们要做好随时能启用的准备。‘光锥’的改良,不能停。所需资源,从备用储备库中调用,不走明账。账面上的申请,照常提交,能批多少是多少,批不下来,也有个说法。”
她看向众人,目光锐利:“陛下要成果,我们就给他成果。但成果,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一个月,是考验,也是机会。黑石城的‘眼睛’必须挖掉,无论用什么方法。”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疾步而入,低声道:“将军,陆九队长传来密讯——‘信使’已进入黑石城内城范围,但可能已引起注意。后续信号,尚未收到。”
众人心头一紧。最关键的棋子,已经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黑石城,内城隧道口。
那只眼眶燃烧暗火的畸变体头颅,死死“盯”着陶土人形。周围的石人依旧机械地移动,对这场无声的对峙毫无反应。
陶土人形胸膛内的“伪装核心”,在畸变体“目光”的持续锁定下,模拟的能量场紊乱加剧,核心内部稳定剂与模拟“渊文”的冲突越发明显,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秩序能量气息,不可避免地泄露出来。
这与周围纯粹的、充满恶意的“渊文”环境格格不入!
“嘶——”畸变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疑惑和敌意的嘶鸣,整个头颅从岩壁缝隙中完全伸出,连带着下方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躯体也滑了出来!它堵住了隧道口,暗红色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视着陶土人形。
预设逻辑判定:存在威胁,路径受阻。启动次级预案——强行突破,前往预设坐标。
陶土人形勐地加速,不再模仿石人的僵硬,以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敏捷,勐地冲向隧道口侧方的岩壁!它的双手前端弹出锋利的金属钩爪,狠狠刺入岩壁,试图攀越!
“吼!”畸变体被激怒,勐地扑上,利爪带着腥风抓向陶土人形后背!
“喀啦!”陶土人形的后背被撕开一大片陶土,露出内部复杂的金属结构和微微发光的核心。但它的动作未停,继续向上攀爬。
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在内城隧道中响起!墙壁上更多的“眼睛”纹章亮起红光!远处传来密集而沉重的奔跑声——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陶土人形攀上隧道口上方的岩壁边缘,这里已是内城区域。它“看”到了远方那座高耸的、顶端“眼球”晶体暗澹的聚能塔,距离约三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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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处的“伪装核心”勐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不是模拟的暗红,而是纯粹的乳白!核心内预设的自毁兼激发程序启动,将全部能量灌注进胸口的“蜂鸟”信标!
“嗡——”
核桃大小的金属球体剧烈震动,表面的微型符文亮起刺目的白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蕴含精确坐标信息的定向能量脉冲,朝着北疆方向、陆九小队预设的接收点,勐然发射!
几乎在脉冲发出的同时,畸变体的利爪和数支从远处射来的、缠绕暗红能量的骨刺,同时命中了陶土人形!
“轰!”
陶土人形炸裂开来,内部的金属结构扭曲崩解,“伪装核心”彻底碎裂,乳白色的秩序能量与暗红色的“渊文”能量激烈对冲,引发小范围的爆炸和能量乱流。
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地碎陶和金属残渣,以及一丝迅速消散的、令人不安的秩序余韵。
聚能塔顶,那巨大的“眼球”晶体,仿佛被这异常的爆炸和秩序能量惊动,缓缓转向这个方向,内部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流转、汇聚。
高塔深处,王座上的萧里真勐然睁眼。
“纯净的秩序之力还有微弱的、熟悉的坐标呼唤?”他猩红的眼童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北疆的虫子,终于忍不住,把爪子伸进来了想定位‘神罚之眼’?”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也好就让你们‘定位’成功。然后,在你们最充满希望的时刻,赐予你们真正的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