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宫,天王府。
殿内的灵柱上盘着瑞兽,瑞兽口衔宝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却照不透这大殿深处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阴沉。
李靖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映出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自那日与哪咤不欢而散之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总觉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
“报——!”
一名神将匆匆入殿,单膝跪地,打断了李靖的沉思。
“天王,增长天王魔礼青求见。”
李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这魔家四将,虽在天庭任职,守卫天门,但谁都知道,他们修的是西方教的法门,甚至在封神之前,便与西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平日里,这是李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勾连西方的桥梁。
可是这个时候来……
是为了什么……
“请。”
李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片刻后,身形魁悟的魔礼青大步入殿。
面色沉重,如丧考妣,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淡淡檀香,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寒之意的玉简。
“天王……”
魔礼青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他双手将那玉简高高举过头顶,不敢抬头看李靖的脸色。
“这是……这是龙树菩萨命小神转交的。”
“菩萨说,三太子在化龙池剥皮抽筋,屠戮八部天龙众,手段之残忍,已入魔道。”
“菩萨还说……”
魔礼青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烫嘴的很,尤豫了半晌,才咬着牙,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菩萨还说,养不教,父之过。”
“李天王身为天庭重臣,又是三太子的生父,若是自家门风不正,又何谈统御天兵,镇守天门?”
“若是天王管教不了,那须弥山那边……少不的要替天王管教管教了。”
“只是到时候,若是伤了父子情分,或是牵连了金咤、木咤两位尊者在灵山的修行……还望天王莫怪。”
“啪!”
一声脆响。
李靖手中的茶盏,在他掌心化作齑粉。
凉透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案几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李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如虬龙般疯狂蠕动。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靖的手颤斗着,一把抓过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的粗重如牛。
“令郎神威,断天龙之脊,亦断金、木二子之前程。”
“灵山水深,若无浮木,恐有溺亡之虞。”
“三日之内,若无交代,因果自负。”
李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气郁与怨毒。
“逆子……”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哪咤封了神,受了香火,总该学会些规矩,学会些敬畏。
可他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就是个讨债鬼!
是个生来就要克死他李靖的魔头!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李靖猛的将手中的玉简狠狠摔在地上。
“剥皮抽筋……又是剥皮抽筋!”
“当年为了这事,逼的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的我李靖不得不逼死亲子,才换来一方百姓的安宁!”
“如今好了,他长本事了,东海龙王他不放在眼里,偏要去惹西方教!”
李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凌乱。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恐惧。
金咤、木咤。
那是他李家未来的希望,是他多方下注、左右逢源的根本。
如今金咤在灵山已经失势而举步维艰,若是再因为哪咤这档子事,彻底激怒了须弥山一脉……
那他这两个儿子,怕是要被扫地出门!
若是那样,他李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这逆子……他是要逼死我啊!”
“他是要毁了我李家的根基,断了我李靖的后路啊!”
李靖猛的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撑在案几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绝对不能让这个逆子,毁了他的一切。
太岁府不管?
好,殷郊那个混帐想要用哪咤来恶心佛门,想要借刀杀人。
那他李靖就偏不让他如愿!
西方教要个交代?
行,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魔礼青!”
李靖猛的抬头,声音森寒逼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末将在!”
魔礼青身子一颤,躬身拜下。
“点齐天王府三千亲卫,随本王下界!”
李靖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天王……去……去哪?”魔礼青小心翼翼的问道。
“去西牛贺洲!”
李靖的目光落在了案几旁,那尊一直静静伫立的黄金玲胧宝塔之上。
塔身金光流转,散发着一股镇压一切的威严。
那是燃灯道人昔年所赠,专门用来克制哪咤的法宝。
也是维系这段脆弱父子关系的唯一纽带。
只要有这尊塔在,哪咤就是一条被栓住的狗,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本王要亲自去清理门户!”
李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塔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既然你不孝,就别怪为父不仁了。”
“这李家,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绝了前程。”
“可是天王……”
魔礼红有些尤豫,“三太子如今在太岁府宣抚司内,温良和乔坤与多位太岁星君都在,而且……太岁府君那里……”
“若是起了冲突……”
“怕什么!”
李靖猛的回头,“我是他爹!”
“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就算是闹到凌霄宝殿,闹到陛下那里,本王也占着理!”
“他殷郊能拿天规压人,本王就能拿伦理纲常制他!”
“我就不信,他殷郊会为了一个哪咤,冒天下之大不韪,乱我父子纲常!”
说罢,李靖再不迟疑,大步流星的向殿外走去。
“传令下去,全军着甲!”
“今日,谁敢阻拦本王教子,格杀勿论!”
……
南天门外。
云海翻涌,金光乍现。
李靖身披黄金锁子甲,手托玲胧黄金塔,身后跟着魔家四将与三千天王府亲卫。
只是没有往日出征降妖时的意气风发,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沉与焦躁。
守门的将领见状,刚想上前询问,却被李靖那吃人般的眼神逼退。
“滚开!”
李靖一声暴喝,根本不作停留,直接驾起云头,径直冲出了南天门,朝着下界那烽烟四起的西牛贺洲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李靖紧紧握着手中的宝塔,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哪咤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回荡着金咤那绝望的哭诉,回荡着龙树菩萨那阴冷的威胁。
这一次,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要在西方教彻底翻脸之前,把哪咤这个逆子给按下去。
哪怕……也在所不惜!
“哪咤……”
李靖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大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冷酷所取代。
“别怪为父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非要往那绝路上走!”
“李家的前程,绝不能断送在你这个逆子手里!”
云头按下,西牛贺洲那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而在那宣抚司的方向,一股冲天的煞气,与李靖手中的玲胧宝塔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