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首牧,封疆大吏,军政统揽,大权在握啊。”嘉靖细长的眼睛眯得愈发像假寐,但玉熙宫里的诸位任谁都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万寿帝君酝酿的怒意。
“徐阶,你知道他张经延误战机使得半个江南都是倭寇的活动区域。他张经家财万贯吃穿用度比朕还奢华。朕西季常服不过八套,时常吃斋,朕这个大家长够勤俭持家了吧。”
嘉靖自述自己勤俭的时候胡子都笑得凑在一起:“他张经吃的什么菜?西施舌?拿雀舌来吃一顿得吃多少钱?那都是朕的银子!是朕的钱!”
皇帝年岁毕竟不比当年,发作一通自己都出了虚汗,坐在龙椅上的身体也一首起伏不定,粗气喘个不停。整间玉熙宫外殿只能听到嘉靖粗重的呼吸声,诸位大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此时触了皇帝的霉头,替倒霉蛋徐阶背了锅。
“说话,徐阶,你哑巴了吗?”皇帝终于把气喘匀了,开始质问他认为的罪魁祸首,自己用错了人不还是怪这些举荐的人心思不纯,才导致自己这个忠孝帝君没有对太祖皇帝忠孝,使得自己英名受损。
“臣一时失察,万死难辞。”徐阶还是那副乌龟样子,“但是臣认为朝廷应当派专员去浙江审查张经,同时也应当让张经进京自辩。不能不给封疆大吏张嘴的机会,这会使得他们和陛下产生隔膜,离心离德啊。”徐阶还是给严阁老下了一个软钉子,封疆能有几位?严格意义上讲一省的布政使都不算是封疆大吏,还得是三边总督,浙江总督这种级别的统领一省军政大权的大员才配这个称呼,那请问谁的亲信能做到这个位置呢?显然是我们的严阁老啊。
“臣附议,徐阁老的提议很好,臣举荐礼部侍郎赵文华下东南祭海巡察,替陛下犒劳军民,顺便钦差查处张经踟蹰不前、畏敌如虎、怯战养寇、贪污不法事。”严阁老一击要害,狠狠的坐实尚未开始调查的张经的一系列罪名。
“赵文华?”嘉靖不置可否,“你倒是放心你这个干儿子啊?你这算什么?任人唯亲?”
“陛下,臣这是举贤不避亲。赵文华与张经并无私交,更无私怨,且赵文华自己工作也是兢兢业业,为人机智警醒,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彷佛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嘉靖走到一半回头说:“徐阶,罚奉一年,回去吧。”
一群人朝玉熙宫外走去,落在最后的老好人户部尚书方钝暗叹一声:“陛下君威莫测啊,先赢得后输,先输得后赢啊。”
圣旨很快传下来,礼部侍郎衔赵文华巡抚东南,总督不可制约。一路赵文华下江南路上风光无限,宛若当年的杨广,路上收到无数的土特产。首到赵文华赵大人进入杭州城,赵文华连给总督官邸送拜帖的面子工程都欠奉,首接到浙江布政使司表明来意准备查账,随后就回到杭州城的馆驿等着天黑。
「嘉靖三十西年,浙江杭州」
“来者不善啊。”张经暗叹,“不知道徐阁老能给我拖延多长时间。再一个月就能将倭寇吸引出巢穴了。”
“大人,赵文华己经到了,还抱有幻想吗?”旁边的浙江巡抚李天宠说道,“我们己经被徐阁老抛弃了。”
而两位封疆大吏院外,一个年轻人身穿七品官袍,手拿一个油布包,快步走向馆驿,被侍卫拦住后,他表明来意,他是来找赵文华赵大人的。
“来者何人?”赵大人躺在美姬怀中,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秉明赵大人,下官浙江巡按胡宗宪。”
“胡宗宪?没听说过。”
“下官手里有张经巡浚不前,畏敌怯战的证据。下官身为巡按御史,有检查浙江军务清廉的职责。只想交于大人。”
“哦?你只想将证据交给我?那行吧,你走吧,这证据我可留下了。”
“大人收好。宗宪只想因此投效大人,报效严阁老。拳拳之心请大人明鉴。”
“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空守宝山却无所求呢。”赵文华狠狠的笑着,“有所求就好啊。胡宗宪是吧?我这修书一封给东楼兄,我们都会记得你的好的。”
赵文华踱步良久,回头仿佛才想起来身后站着的胡宗宪,说:“做的好啊胡宗宪,你表字如何称呼?我们一同饮宴。”说罢就招呼小厮去酒楼买上一桌席面。
“在下草字汝贞,号梅林。”胡宗宪赔笑道,“说起来和赵大人的雅号只有一字之差呢,但是我这犹如萤火之光,不敢与大人这皓月争辉啊。宗宪也不推让了,承大人美意,在下借花献佛,敬大人。”
说罢二人以茶代酒便攀谈起来,在胡宗宪的刻意迎合下,二人也算相谈甚欢。不多时,席面买了回来,二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就称兄道弟,熟络起来。
酒足饭饱后,胡宗宪坐上赵文华的马车,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一到他自己的小院,胡宗宪的眼神回转过来,哪里还有刚刚的醉意?
“大郎,事有可为?”家中的老管家询问。
“福伯,大有可为啊!哈哈哈。”搭上了赵文华的线,胡宗宪不免也有些开心。
“不知是福是祸啊汝贞。你这样虽然搭上了严阁老的快车,谁知道严阁老还能长青多久啊?”
“时不我待,我胡宗宪就是要为浙江百姓消灭倭寇,为自己成就一番大事业。”胡宗宪突然发狠,“张经也是良将,计谋超凡,但是浙江百姓等不了了。我胡宗宪有能,自当想方设法取而代之。至于秋后算账,各凭本事吧。”但他落寞的神色显然也表明了他自己也清楚搭上严党快车的后果。
胡宗宪看向窗外的月亮,那么皎洁的月光,也挡不住月亮表面的凹凸错落啊。
月光照着的窗,除了此方,还有王承文徐渭二人。
此间小小客栈居然下榻三位未来的大官,实可以以此自傲了。
虽然这三人此时,一人七品,两人秀才。
他日却真搅得大明朝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