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听臣对市舶司的看法？”王承文倒是面露奇色，“臣对市舶司事宜倒真是纸上谈兵了，臣姑妄言之，望陛下恕罪。
“朕要不恕你的罪，早就把你狗头砍了。”嘉靖揶揄道，“赶紧说吧。”
“那臣就简单谈谈臣的认识。私以为，市舶司的关键在于税收不足以日常财用，因此陛下和诸位大人才会考虑重开市舶司之事，因为成祖年间（就是嘉靖把朱棣的太宗改成成祖）市舶司税收极多，可抵三西个中等省份。”王承文讲了原因，看向嘉靖，得到嘉靖的点头认同才继续说下去，“因此核心问题不在于重开市舶司，而在于如何帮助陛下您解决财政问题。您会试的题也是这个道理，生财有大道，开源节流罢了。市舶司也是开源的一种方法，但是在臣看来，这种方法效率不高，风险极大。”
“呵呵，不少内阁部堂高官都认为市舶司百利无一害，重开了就可以获得相当于数省的税收，怎么到你这就成风险极大了？”嘉靖笑着问道。
“陛下所言是极。出现这个情况只是因为诸位大人没有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市舶司就像一块田地，成祖年间市舶司深耕多年，早就成了熟田，因此每年收成极好。陛下可认同下官的观点？”王承文停顿一下，还是在等待嘉靖的点头，这次稍微久了一点，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而荒废多年的熟田，早就成了荒地，想让荒地产出粮食，是需要大量精力开垦的。现在的市舶司就像这片荒地，贸然重开，必然是伴随着一系列的投资和问题，而负责的相关官员迫于您和考核的压力，必然是无法顺利按时产出，也就引入了其他的问题。比如织造局需蚕丝，可能就会逼农民改稻为桑，这甚至会引发粮食安全问题，是真正可能动摇国本的事，决不能操之过急。”
“还动摇国本？王承文，你年纪轻轻也学会那些老头子的危言耸听了？”嘉靖不显喜怒，他是很聪明的皇帝，能从大臣的话语里就听出此人是否在欺骗，他很清楚王承文没有骗他，这让他更加疑惑，这世间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还是说这格物致知的道理竟能让人早慧如此？
“陛下，一切皆有您圣裁，承文不过是将自己眼中的利害将与您听，下官位卑智短，看事物的高度不如心中揣着九州万方的您，您权作参考即可。”王承文仍旧保持的教科书式的恭敬，哄着嘉靖皇帝，“臣想虽然市舶司不能立马重开，但是市舶司为代表的和外国交通贸易的衙门还是有必要存在的。现在不行，我大明用举世无双的财货和洋人交易来一些平价金银，臣在浙江见过洋人的银子，成色完全不如官银，这样做生意完全是亏本的，会导致我大明白银的外流。一定不能草率的重开市舶司。想开市舶司一定需要到几点：首先就是徐徐图之，切忌想立马见效，臣预计在其他条件达成时，能在第三年能有成效就不错了；其次是财货，我们得有成本极低，价格极高的物件和洋人交易，不然一首都是大明吃闷亏，越卖越穷。臣曾问成祖年间，阿剌伯商人几十两银子买来的青花，卖给英吉利人能卖数万两银子，真真是匪夷所思。”
这话听的嘉靖鬼火冒，本以为大明财政早己走入墙角了，没成想还有这种被阿剌伯商人当冤大头赚去差价的傻交易。嘉靖可以说是大明朝历史上最爱钱的皇帝之一了，看阿剌伯赚钱比杀了他还难受，尤其是这个钱本来是他自己能赚的。嘉靖也不管仪态了，弹出脑袋，瞪着王承文，恶狠狠地说：“这倒是闻所未闻啊，这阿剌伯国当真是胆大包天，朕的银子也敢赚几百倍，朕的银子啊！他阿剌伯国真是好啊，真好啊。啊哈哈哈朕的银子。”
黄锦见嘉靖的情况不对，立马去锦盒翻找起来，拿出一颗红色的丹丸，盛了温水，轻抚着嘉靖的后背，用温水将丹药送服下去。嘉靖也很配合，嗓子眼明显能看到一个硕大的球形顺着食道滑下去。服食了丹药，黄锦还是心有余悸的抚着嘉靖的后背，不断的使唤小太监打水过来。王承文神色尴尬的在一旁跪着，也不敢张嘴发声，只是在那里装死。
等嘉靖好转过来，黄锦的神色才恢复正常，抽空责怪的看了王承文一眼，连忙和嘉靖说：“主子爷，您感觉怎么样？”
嘉靖看起来好一些了，但是小嘴还是不太干净，满嘴的安陆土话，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一会是骂阿剌伯是小偷赚他的银子，一会是骂群臣笨蛋能让别人把钱赚走，一会是骂英吉利贵族蠢货几十两银子的破烂能花那么多钱。
听得黄锦和王承文都在装聋子和哑巴。尤其是王承文，他己经在构思遗嘱了，这听到看到嘉靖这样的疯癫状态，怕是要被灭口了。
嘉靖发了一会癫，也累了，就回到榻上躺着歇息了一会，回头看着王承文说：“你先回去吧，过些日子要廷推议事，重点之一就是市舶司的事情。你今天说的很对，这个银子不赚洋人也会赚走，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到廷推的时候大家一起商议吧，朕也不留你了，快走吧。我会下旨让你当班司值郎。”
王承文走出西苑，上了刘府的马车回家。心中不免得有些惆怅，嘉靖对自己表现出来超乎寻常的信任和喜爱，这对于权势滔天的嘉靖皇帝是不合理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在搞清楚前也不敢对嘉靖掏心窝子。难道真是就因为自己拿出硫酸？可硫酸之事没有后续了，也没有让自己负责什么，就是听说嘉靖还一首安排太监们在生产硫酸贮藏着，这与他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可是，自己也没有真的炼丹啊，就是炼制个东西就能得到嘉靖的好感吗？
是的，正是如此，嘉靖因为王承文没有对炼丹抗拒就产生了基本的好感，而王承文对实务和经济的才能让他见猎心喜，但是心中愈发多出来几分抵触和疑惑，本来充分的信任也是掺杂了几分审视。
皇帝和大臣都是对对方怀有戒心，充满了试探和提防，但是又与其他的大臣相比多出几分亲近。
王承文掀起车窗帘子，看向昏暗的西苑，念及嘉靖对自己也还算是不错，想到今天亲眼看嘉靖吃丹药场景，不由得喃喃道：“希望你能多活两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