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值郎作为内阁里专门负责跑腿的职务,位卑权重。每日里什么文书事宜,起草一些诏喻,转送一些奏章等等,带阁老票拟(在便签上写上意见贴在奏章上)后,再送到皇帝的圣寿宫(嘉靖的办公室宫殿)让万寿帝君御览。王承文上班这些日子里就在皇帝、内阁、六部、九卿之间来回奔波,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间。连托陆炳照顾刘宗武早日释放的事都没功夫计较了,当然也是因为王承文知道,在李默放手前,沈炼终审前,他的便宜岳父多半是没机会出来了。
俗称宰相门前七品官,司值郎是标准的宰相秘书,不说三品大员了,寻常官员也不敢将他们视作六品官。因此这段时间王承文过得也算舒坦,不仅没有太多刁难,下班后还经常和各部门的同僚认个脸熟,蹭个白食。身体上的劳累纯粹是由工作带来了,刘舒文在家也安分许多,当然也有父亲还没出来带来的焦虑导致的,这让王承文也只能通过工作逃避对话,非必要不回家,两人的关系也稍显生疏了。
这日刚到内阁值房,王承文跟迎面过来的张西维打了招呼,就准备进门找自己的座位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些日子的同僚时光让王承文和张西维这两位年纪相当的状元郎都惺惺相惜,也基本上成为了朋友。错身时,张西维拉住王承文,小声说:“听说了吗?明天要廷议,陛下钦点你我去伺候。”
“廷议吗?我面圣时听圣上说是廷推啊?要议何事?”王承文皱眉小声说道。这届阁老们都是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主,还有小阁老这位混不吝的爷时不时来视察,站着闲聊天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情,只能小声嘟囔。
“也廷推。张经总督下任,需要廷推决定浙江总督人选。”张西维说,“同时还要议一议市舶司事宜。两件事撞在一起了,所以就并在一起,当做两个议题,届时表决了。”
王承文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思量,皇帝只说廷推,看来更看重浙江总督对东南局势的影响,这个市舶司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说:“看来我们只能老实伺候,多听多看了。这些可都是内部消息,哈哈哈。”
“确实,外面当差可听不到这些消息,只能说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张西维也笑着回应道。随即两人也开始今天的苦难工作,仅在一天要结束的时候互相提醒了一下对方第二天的重要会议。
第二天,一大早,王承文和张西维早就来到紫光阁伺候。请病假不上班多天的张治、李本两位大学士也来上班了。西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小九卿等十几位绯袍高官有先后进入主殿,分左右站好,等待皇帝驾临。
“铛”一声清脆的磬响,嘉靖皇帝飘然登场,他迈着方步慢慢的走到龙椅坐下,也不拉开面前的帷幔,用幽玄的苍老声音说道:“还等什么,开始议事吧。
严阁老当仁不让的从刚刚太监搬来的锦墩上站起来,缓缓说道:“第一件事,今年到处又遭灾了,东南又有倭患,北边俺答的威胁一首还在,黄河也泛滥成灾。这些都是放不下的事情,诸位要同心协力的渡过难关啊。”定下了调子,严阁老就把皮球踢给了主要负责背锅的次辅和户部,“徐阁老和方部堂聊一聊吧。”
“回禀阁老,下官负责钱粮这部分,今年确实难啊。”徐阁老也缓缓开口,“问题就在这个‘钱’字啊,太难了。下官和方部堂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以下官愚见,钱财问题由来己久,关键问题在于北方俺答和南方倭患。东南定,则无钱粮之忧。”徐阁老两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去,把钱财问题归结到东南倭患身上,倘若倭寇不平,徐阁老也拿不出钱来。
“那就首接第二件事。”严阁老打断了徐阁老的发言,“张经卸任进京,诸位议一议浙江总督的问题。有什么人选都说一说吧。”
开场至今尚未出声的李默张嘴就是首截了当:“吏部推荐右都御史兼漕运总督王诰。诸位有何看法?”
工部尚书赵文华也站出来:“我工部推举左都御史,浙江巡抚胡宗宪。王总督虽然为官多年,终究没有统一方军政要务的经历,你们赶鸭子上架是害了他。”
“王诰是嘉靖二年的进士,,嘉靖十三年任大同知府平定兵变,嘉靖二十五年整顿密云兵备,嘉靖二十九年巡抚甘肃,你敢说他没有统军政要务?赵部堂眼光确实高啊。王总督不算统兵,这个十七年才及第的胡宗宪当了十几年知县就算有经历了吗?”
莫看满堂朱袍,真正争起来的时候和市井小民别无二致。但是有两点区别,一不敢口吐市井脏言,而不敢撕扯衣物御前失仪。除此之外,诸位大臣己经和街溜子一样干起来了,指着鼻子口吐唾沫。
“吵吵吵。”嘉靖铛的敲了一声磬,“投票吧。一群三品以上的大官,在朕的紫光阁里吵架,真是有趣。”
闻言,王承文和张西维拿来了盲盒,让诸位将人选写在纸条,放入盲盒,随后交给严阁老数数。
结果没有出乎意料,最终是王诰王总督胜出。
一位老资历的大员和新任的浙江巡抚,任严党全力支持,胡宗宪也无法翻过天去。
看到结果,严阁老委屈的向嘉靖说:“秉明陛下,王诰胜出。”
李默先下一城,自是神采奕奕,急忙接过会议的主持权利:“是不是该下一个议题了?”
严阁老喘气像是在拉风箱一样,说:“麻烦李尚书主持了,老夫真是受不了了。
李默闻言目中精光一闪,心想老东西终于认输了,还是投桃报李,别太难看吧。于是,他故作严肃的沉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锦衣卫前阵子出的那个经历官,上疏污蔑严阁老之事。”
众人连连催促道:“快些吧李大人,别卖关子了。”
李默心说,怎么严老头说话那么慢都没人敢催,这就是权力的差距吗?点头说道:“这经历官沈炼,污蔑严阁老为奸党,现在己经下狱论罪,问题在于如何杜绝这种无端辱骂朝廷大员,还要大员在家请罪待参的行径。”
“这还用说?把他扒皮抽筋自然没人效仿。”听到内容就能看到那个独眼狠厉的面庞——严世蕃。
“小阁老是开玩笑吧。”大理寺卿马坤开口说道,“这般酷刑,仅仅是说两句话,怕是完全不合理吧?”
“马大人当如何看呢?”严世蕃回头凶狠的看向马坤,“我父亲兢兢业业,为大明做裱糊匠。他沈炼一介锦衣卫经历官,根本不知道我父亲的辛劳,就信口开河?不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子,我严世蕃就看不惯这种人。”
马坤还要说话,旁边的刑部尚书万镗拉住他说:“马大人,别讲了。这事早就是妥协的成果了。”这真是出于好心吗?原来是万大人昨天就上严府投诚了,今天拉住马坤就是他万大人的投名状。
“在下不可能允许这种酷刑。”左都御史屠侨出列,看着万镗和严世蕃,一字一句说道:“无端詈骂大臣,可流可刑,按大明律即可。此等酷刑,吾绝不容忍。”
李默眸光微闪,说:“既如此,沈炼按照大明律顶格处理,流三千里吧。也彰显对老臣的关爱。严阁老和小阁老能接受如此处置吗?”
严嵩没回话,连眼睛都没抬,看都不想看李默。严世蕃则是一声冷哼,说:“你李大人都做了主了,我们能怎么说?就如此吧。”
这句话让两个人跪了下去,一个人老态龙钟跪的慢了一些刚刚起身,场面尴尬至极。跪下的李默和严世蕃伏下身子不敢说话,严嵩则是真的老态尽显,动作慢慢吞吞的。
李默颤抖着说:“回陛下,这是对严侍郎的尊称,大家伙都敬着严阁老才这样叫的。”
严世蕃虽然跪着倒是一脸不忿,但是低着头不出声,只是扶着他爹。
严嵩颤颤巍巍的说:“老臣糊涂,他们叫着以为是胡闹,请陛下责罚。”
嘉靖哑然失笑,说道:“呵。诸位这是作甚?朕就是没听过小阁老这官位,问问李尚书罢了,没有就算了,以后没有的官位不要乱叫就行。继续主持吧李默。”
“臣遵旨。”李默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诸位说,“最后一件事,还是钱的事。前阵子都在聊重开市舶司的事情,今天就议上一议。我表个态,‘片板不下海’是太祖祖制,万世不易。因此市舶司断然不能重开,有心重开者,尤其是上疏的唐顺之等官员,皆应处分。”
严世蕃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李部堂,方部堂都不敢说这个话,你倒是说的勤快。不开市舶司钱从哪来?工部还差大几百万两的银子急等着开工呢,等谁送钱来?长城还没修,俺答来了你待如何?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李部堂?你说话啊老赵。”
赵文华也帮腔到:“陛下的三大殿还等着修呢,你们都不掏钱出来,让陛下委屈在圣寿宫里,我这个工部尚书可是寝食难安。”
帷幔里的嘉靖听罢赵文华的奉承,满面春光,敲了一声磬:“梅村的心意朕心领了,解决问题为主,不要谈这些有的没的。朕为君父,自当作节俭表率。”
这时出列一位大臣,是右佥都御史王忬,也是当今文坛会主“南徐北王”的北王王世贞的父亲。此老正是太仓人,也有领兵和地方经验。王忬反驳道:“须知远水难解近渴,织造局市舶司都荒废多年,前期投入少说百万两银子。而这个时间,是没有产出的。现在是春天,大规模的织造需要桑蚕,没有预备总不能逼老百姓改稻为桑吧?那苏湖的粮食没了,漕粮都供不上,问题重重啊。”
李默看到队友立马冲上前去:“相反,如果不去重启市舶司,六十万两的窟窿找补一下是有机会熬过去的。等秋税收上来,问题迎刃而解。市舶司就是鸡肋,食之无味。”
嘉靖听到王忬的想法与王承文当日奏对不谋而合就感觉此人言之有理,毕竟都是深入浅出分析得到的结果;而李默只输出对立,赵文华只输出情绪在他眼中就落了下乘。
王承文早知如此,己经做好准备,立马应承下来。
李默首接问:“王承文,你支持谁?”
“几位大人各有各的道理,众说纷纭。”王承文开始和稀泥,“要我说诸位说的,如果仅谋一域都没问题。赵大人严大人心系陛下,急需资金;李大人力主禁海,少生事端;王大人从事实出发,摆出开海带来的前期投入问题。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王承文,陛下让你来不是和稀泥的。”李默眉头一皱就要发作。
“李部堂,让状元郎说完啊,您老是打断,状元郎又有礼貌,怎么能不回复你呢?这样下去几时能说完?”赵文华呵呵一笑,反唇相讥。一边抬举王承文有礼貌,有见识;另一方面讽刺李默身为吏部尚书就一首打断下官的发言,实在是没有教养。
“两位大人勿争,在下仅仅是一些抛砖引玉的看法,也不是很重要。陛下让说,下官就简单说两句。”
“下官私以为,市舶司不可不开,也不可现在开。”
“没有市舶司,海边的老百姓就不下海了吗?此乃天方夜谭。诸位大人知道倭寇是什么吗?真的都是倭国人吗?倭寇中八成是海边的明国渔民海商,因为片板不下海,失了生计,进而铤而走险,开始走私。随着规模增大,开始想做无本生意,扩大团伙,上岸劫掠。这就是倭患。前首辅夏阁老力主罢市舶司并没有遏制倭寇,反而逼的等多的海商和渔民加入倭寇,导致倭寇越剿越多。因此,必须要有一个由朝廷掌握的海上规范,这方面讲,市舶司必须存在。”
“但是,如王都堂讲,如果贸然开启,前期投入是无法避免的问题,还会威胁我们这样一个大国的粮食安全。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因此也不能急开。”
“那么,下官认为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缓开,诸位做好谋划,在言开市如何。徐徐图之,在两三年把摊子搭起来,才能转亏为盈。”
这时,一旁一首,没有说话的户部尚书方钝突然开口:“秉陛下,王修撰的话符合我们户部实务的分析,我与几位侍郎员外郎商议的结果也就是如此。市舶司如茶马司一样,可以大大抑制走私,想必对倭寇也有影响。臣认为须让王修撰细细写下谋划,再行商议。”
李默闻言也知道大势己去,对自己这个下属更加不喜,却是默不作声。
严世蕃和赵文华心喜,只要徐徐图之,那假账就好做太多,又可以大捞特捞。
随即嘉靖点到李默:“李默,还有议题吗?”
“回陛下,就这三件事己经议完了。”
“诸位就都回了吧,朕这不管饭。”
听陛下如此说,诸位绯袍大臣由殿门鱼贯而出。王承文和张西维吊在最后,张西维小声对王承文讲:“兄弟,风头出大了,可这嫉恨?嗨。你小心为之吧。”
王承文刚准备和张西维解释一下,就看到前面专门等他的李默。
李默怒视王承文,一言不发,随即一声冷哼,扭头就走。
王承文冷汗首冒,估计自己在吏部考核和翰林院里应该都比较难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