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上午开始下的,一直下到午后。小税s 耕新最全
陈嘉铭和周雨彤坐在廊下,听着雨声。院子里积了些水,雨点打在上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石榴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嘉铭看着天色说。
“那就让它下吧,”周雨彤沏了壶茶,“正好,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什么事?”
“整理那些旧箱子。”周雨彤指了指楼上,“从城里搬来的那几个箱子,一直没打开过。”
陈嘉铭想了想:“也好,反正闲着。”
两人上楼,书房角落里堆着四个纸箱,都用胶带封着口。是去年从城里搬家时打包的,说到了洱海再整理,结果一放就是一年。
陈嘉铭拿来剪刀,小心地划开胶带。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书和文件。第二个箱子,是些零碎的东西。第三个箱子,装的是周雨彤的画具和颜料。
打开第四个箱子时,周雨彤的手顿了顿。
箱子里是几个铁皮盒子,都有些年头了,边角生了锈。还有一个硬壳相册,封面的皮已经磨损。
“这都是什么?”陈嘉铭问。
“不知道,”周雨彤说,“搬家的时候随手装的,我也忘了。”
他们把箱子搬到露台上。雨小了,变成蒙蒙细雨。露台有顶棚,淋不着雨。两人坐在地板上,开始一样样往外拿。
最先拿出来的是那个硬壳相册。周雨彤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是他们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她穿着白裙子,陈嘉铭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有点拘谨。
“这照片还在啊,”陈嘉铭凑过来看,“我以为早丢了。”
“我也以为。”周雨彤一页页翻下去。
有他们刚结婚时的照片,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有她怀孕时的照片,肚子已经很大了。有念桐刚出生的照片,那么小一团,裹在襁褓里。
翻到中间,照片断了。再往后,是念桐上小学的照片,然后是念嘉出生,孩子们长大。
“中间那些年”周雨彤轻声说。
“都在另一个地方。”陈嘉铭说。
他打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电影票根,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字迹;一个褪了色的蝴蝶结发卡;还有一沓信。
周雨彤拿起那沓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面是陈嘉铭的笔迹,写着“周雨彤收”。
“你写给我的信,”她说,“大学时候的。”
“你还留着?”
“都留着。”周雨彤抽出一封,展开信纸。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模糊。她轻声念出来:“雨彤,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你脸上”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
陈嘉铭接过信,继续念:“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不敢走过去。怕吵醒你,又怕不吵醒你,就这样错过了。后来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天天看着你睡觉,该多好。”
念完,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细细的,远处有鸟在叫。
“那时候真傻。”陈嘉铭说。
“傻得可爱。”周雨彤又拿起一封。
这封比较短,只有几行字:“雨彤,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攒了很久的钱,给你买了条裙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算不喜欢,也请你穿一次给我看,好吗?”
周雨彤记得那条裙子。淡黄色的,有碎花。她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收着,搬家搬了好几次都没丢。
“裙子呢?”陈嘉铭问。
“在衣柜最下面,”周雨彤说,“改天找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穿。”
继续翻盒子。另一个盒子里是孩子们的东西:念桐的第一张奖状,念嘉的第一幅画,还有他们掉的第一颗乳牙,用纸包着,上面写着日期。
再往下翻,周雨彤的手停住了。
她拿出一份文件。是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脆了。抬头写着:民事判决书。
陈嘉铭也看到了,呼吸轻轻一滞。
那是他们的离婚判决书。
两人看着那份文件,谁也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棚顶,声音细细密密的。过了很久,周雨彤才开口:“这个怎么还留着?”
“不知道,”陈嘉铭说,“可能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装进来的。”
周雨彤抚摸着纸张的边缘。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看这份文件,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没有当初的痛了,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那几年,”她轻声说,“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陈嘉铭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他们把判决书放在一边,继续翻。下一个盒子里,是重新求婚时的照片。陈嘉铭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戒指。周雨彤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陈嘉铭写的:“这一次,再也不放开。”
“你还写了字?”周雨彤问。
“嗯,”陈嘉铭说,“洗照片的时候让老板帮忙写的。”
!再往后,是孩子们结婚时的照片。念桐和苏晴的婚礼,念嘉和陆川的订婚宴。然后是安安出生的照片,小家伙红扑扑的脸。
最后一张,是他们刚来洱海时拍的。站在院子门口,身后是还没收拾好的院子,两个人笑得有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翻完相册,天已经暗下来了。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透出一点晚霞。
周雨彤靠在陈嘉铭肩上,看着摊了一地的旧物。那些东西横跨了几十年,从青春到中年,从分离到重逢,从痛苦到幸福。
“像看电影一样,”她轻声说,“一幕一幕的。”
陈嘉铭搂着她:“是啊,我们自己的人生电影。”
“如果从头看一遍,”周雨彤说,“你说,我们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陈嘉铭想了想:“可能不会。那时候的我们,就是会做那样的选择。年轻,冲动,不懂事。”
“也是。”周雨彤拿起那封情书,“就像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后来我们会离婚。”
“想不到,”陈嘉铭说,“但就算知道,可能还是会写。那时候喜欢你,是控制不住的。”
周雨彤笑了:“离婚的时候,恨我吗?”
“恨过,”陈嘉铭老实说,“特别是婚礼前夜那件事,真的恨。但后来恨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恨你,比爱你更痛苦。”陈嘉铭说,“而且你后来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故意要伤害我,你只是那时候还不懂。”
周雨彤的眼泪掉下来:“我懂得太晚了。”
“不晚,”陈嘉铭擦掉她的泪,“什么时候懂都不晚。”
暮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开。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做饭的香味。
“嘉铭,”周雨彤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犯那些错。因为那时的我,就是那样的人,不懂珍惜,不懂边界,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但我最庆幸的,是能有第二次机会。谢谢你给我第二次机会,让我能和你一起走到现在。”
陈嘉铭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也是。所有的经历,无论是苦是甜,都让我们成为了今天的我们。”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如果没有那些痛苦,我们可能不会这么珍惜现在。如果没有那些分离,我们可能不会懂得相聚的可贵。雨彤,我无怨无悔。”
周雨彤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它流。
是啊,无怨无悔。所有的弯路,所有的坎坷,所有的眼泪和欢笑,都是必经之路。走过了,才能到达这里,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坐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看着一生的痕迹。
“把这些收起来吧,”陈嘉铭说,“改天好好整理一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不扔,”周雨彤说,“一样都不扔。这些都是我们的过去,好的坏的,都是我们的。”
“好,那就不扔。”
他们开始一样样收回去。情书放回信封,照片插回相册,判决书也放回盒子。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记忆的温度。
收完最后一个盒子,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洱海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陈嘉铭站起来,伸手拉周雨彤:“走吧,该做晚饭了。”
周雨彤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陈嘉铭赶紧扶住她。
“老了,”她笑,“坐一会儿就麻。”
“不老,”陈嘉铭说,“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图书馆里那个睡着的小姑娘。”
“骗人。”
“不骗人。”
两人下楼,陈嘉铭去厨房,周雨彤坐在餐桌旁。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些湿润的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在婚房里等陈嘉铭回来,等了一夜。那时候的心慌和绝望,现在想起来,已经模糊了。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而爱,能让治愈后的伤疤,开出花来。
“雨彤,”陈嘉铭在厨房喊,“晚上吃面行吗?”
“行啊,”周雨彤应道,“多放点青菜。”
“好。”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传出来。周雨彤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嘉铭忙碌的背影。他老了,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可她还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背影。
“嘉铭。”她叫了一声。
“嗯?”陈嘉铭回头。
“我爱你。”
陈嘉铭愣了愣,然后笑了:“我知道。我也爱你。”
很简单的对话,但说了一辈子,还没说够。
面煮好了,两人坐在餐桌前吃。简单的汤面,有青菜有鸡蛋,热乎乎的。
吃着吃着,周雨彤忽然说:“等我们走了,这些东西留给孩子们吧。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怎么走过来的。”
“好,”陈嘉铭说,“让他们知道,爱情不是一帆风顺的,但只要两个人不放弃,总能走到最后。”
窗外,洱海的夜很静。星星倒映在湖水里,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双眼睛,看着这人间的温暖。
这一生啊,周雨彤想,起起伏伏,悲悲喜喜。但最后能坐在这里,和爱的人一起吃一碗热汤面,就什么都值了。
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