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黎明,总是来得又湿又冷。
都察院衙门内,左都御史詹徽一夜未眠。昨日在靖海王仓库前的奇耻大辱,让他成了整个官场的笑柄。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靖海王府那块刻着“国储”二字的石碑,和他同僚们鄙夷又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弹劾皇子不成,反而窥伺“国库”,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若不是法不责众,他现在恐怕已经身在诏狱。想要翻身,他需要一个天大的功劳,一个足以洗刷所有耻辱,让陛下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忠诚”与“勇毅”的功劳。
可这样的功劳,哪里是说有就有的?
“大人!大人!”
一名御史连滚带爬地冲进公房,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詹徽正心烦意乱,厉声呵斥道。
“大人,您……您自己看吧!”那御史声音发颤,将包裹放在桌上,哆哆嗦嗦地解开。
包裹打开,一抹刺眼的明黄色,骤然亮起,晃得詹徽的眼睛一阵刺痛。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布料中腾飞而出!
龙袍!
詹徽“轰”的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从何而来?!”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就……就放在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脚下,不知是何人所放。”那御史又从包裹里拿出几封信,双手奉上,“还有……还有这个。”
詹徽颤抖着手接过信件。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他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熟悉的笔迹,正是当朝丞相,胡惟庸!
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他如坠冰窟!信中,胡惟庸用一种极为亲密的口吻,与北元的某位王爷“暗通款曲”,商议着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言语间,对大明江山,对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充满了不臣之心!
一封,两封,三封……每一封信,都是一把足以将胡惟庸,连同其九族,都凌迟处死的利剑!
龙袍!通敌密信!
詹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桌上这两样东西,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恐惧,随即,又被一种病态的、疯狂的兴奋所取代!
功劳!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大的功劳!
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是有人要借他的手,去斗倒胡惟庸。这背后的水,深不见底。可是,他还有选择吗?
他猛地想起了昨日在仓库前,自己那副如丧家之犬的狼狈模样。
不!他没有选择了!
要么,在耻辱和同僚的嘲笑中,慢慢被官场遗忘,最终老死任上。要么,就赌上身家性命,用胡惟庸的项上人头,来换自己的青云之路!
“来人!”詹徽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召集所有在京御史,随本官……面圣!”
……
奉天殿,早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户部尚书张文远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因昨日的“查抄”之事,被朱元璋当朝痛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两人跪在殿中,汗如雨下,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朱元璋骂得口干舌燥,准备宣布退朝之时。
詹徽却猛地抬起头,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臣……臣有天大的要案,关乎江山社稷,不得不报!”
朱元璋眉头一皱,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屁事?要是再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咱,咱现在就剥了你的官服!”
“陛下!”詹徽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几封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此乃胡惟庸通敌卖国之铁证!另外,臣等还在其城西别院,搜出了……搜出了龙袍!”
为了将自己摘干净,也为了让这份功劳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他直接将匿名举报,说成了是都察院“彻查”所得。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的胡惟庸。
胡惟庸心中猛地一沉,他立刻出列,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明察!詹徽血口喷人!臣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此乃栽赃陷害!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咱看了便知!”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太监连忙跑下去,将密信呈了上来。
朱元璋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那些信纸砸在胡惟庸的脸上,雷霆震怒!
“好!好你个胡惟庸!咱待你不薄,让你位极人臣,你就是这么回报咱的?里应外合?时机成熟?你是想成熟什么!是想坐上咱这把龙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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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龙案,上面的奏折、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陛下!冤枉!臣是冤枉的啊!”胡惟庸惊骇欲绝,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信是从哪冒出来的,只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必死的圈套。
“冤枉?”朱元璋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寒冰,“二虎!”
“臣在!”
二虎如同鬼魅般从殿外闪身而入,单膝跪地。
“给咱把胡惟庸的相府,他所有的宅子,全都给咱围了!一个人都不许放跑!”朱元璋指着胡惟庸,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把这个逆贼给咱拿下!打入诏狱!咱要亲自审!咱要看看,他胡惟庸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遵旨!”
二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站起身,大手一挥。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数百名锦衣卫,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手持绣春刀,腰挎铁索,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们没有给胡惟庸任何辩解的机会,两名力士上前,粗暴地卸掉了他的官帽,撕烂了他的官服,用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
直到被拖出奉天殿的那一刻,胡惟庸都是懵的。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自己就从权倾朝野的丞相,变成了通敌谋逆的死囚?
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后的靖海王朱剩,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微笑。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可惜,一切都晚了。
大明洪武十八年,权倾一时的丞相胡惟庸,倒台。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牵连数万人,持续数年之久的血腥大案,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