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陈国栋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烫金封面的文件上。他抬手弹掉烟灰,接过丁秋楠递来的搪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早上你走后,我让办公厅的同志见了娄董他们,捐赠的事基本敲定了。”
王建军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叔,后续还有要我跟进的?”他昨天刚听说有一批商人要捐赠房产和运输工具,心里就盘算着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1958年粮食局的工作压力陡增,大炼钢铁让不少农民放下农具,粮食运输和供应成了头等大事。
“等我明天和几位部长碰完头,就通知你接手。”陈国栋呷了口茶水,慢悠悠说道,“捐赠的二十多套洋房公寓,让小琴她们街道办负责接收清点,按辖区划分给无房户和烈属。还有一支骡马队,一共十五匹骡马,归你们粮食局调度,正好补充郊区粮站的运输力量。”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这事儿要先给你们区高官报备,按程序来,不能越过地方直接接手。现在讲究集体领导,别落了话柄。”
“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汇报!”王建军搓着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骡马队正好能解决山区粮站的运输难题,之前用人力挑运,不仅效率低,还经常误时,有了骡马,秋冬粮食征购就能顺利多了。
陈墨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看着桌上的《人民日报》,头版“大炼钢铁,力争上游”的标题格外醒目。他对这些官场门道没兴趣,重生以来,他只想安安稳稳提升医术,护好家人,至于职级仕途,从来不在他的规划里。
“陈墨。”陈国栋忽然转头看向他,“今天下午碰见总院的刘院长,他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调过去工作。”
“总院?”陈墨放下报纸,有些意外。他知道总院是军方医院,医生大多是现役军人,纪律严明得很。
“老刘说,你的医术够格,他们可以特招,起步就是少校军衔,以后按技术等级晋升。”陈国栋看着他,“对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王建军眼睛都直了,少校军衔在1958年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他这个粮食局副局长,见到军方校级军官也得客客气气。他忍不住看向陈墨,心里既有羡慕,又有些嫉妒——这小舅子的运气也太好了,医术好得没话说,现在还能得到军方垂青。
陈墨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叔,谢谢刘院长的看重,不过我还是不去了。协和这边中医研究的氛围好,病例也多,我在这儿待着挺自在。”他没说的是,总院规矩太多,而且1958年中苏关系正处在微妙阶段,总院里有不少苏联顾问,行事处处受约束。他手里的英语技能和超前的医学知识,在相对自由的协和更能发挥作用,没必要去军方医院受束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陈国栋笑了,“就你这不受管的性子,去了总院天天得挨批评。”
“叔,您这是编排我呢。”陈墨笑着反驳,王建军也跟着笑起来,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陈国栋没再多劝,他心里清楚,陈墨走的是技术路线,和王建军的从政路不一样。只要医术过硬,走到哪儿都吃香,根本不需要他特意铺路。不像王建军,在官场打拼,有人帮扶才能走得更顺。
看看时间快八点了,李巧云还在坐月子需要静养,陈琴起身说道:“叔,婶,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巧云休息。”
“舅妈,弟弟妹妹啥时候回来呀?”王家媛拉着丁秋楠的衣角,小声问道。她今年八岁,正是喜欢跟小孩子玩的年纪,自从双胞胎被丁秋楠母亲接走,家里冷清了不少。
“等天再冷点就回来,到时候让他们跟你玩。”丁秋楠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也有些想念孩子。
走到家属院大门口,陈墨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王建军说:“姐夫,下周日你把局里的车开上,咱们进山打猎去。”
“进山?”陈琴先皱了眉,“好好的怎么想起打猎了?现在山里也不安全。”
“最近医院不忙,想进山找点野味,给孩子们补补身子。”陈墨笑着说,“我已经托人开了介绍信,进山没问题。”1958年进山需要单位或街道开具的介绍信,没有证明根本进不了林区。
王建军一口答应:“行,到时候我把车调出来。”粮食局有两辆吉普车,平时用于下乡检查,他这个副局长调车还是很方便的。
“别带司机,咱们自己开。”陈墨补充道,“油票我这儿有,全国通用的,不用走局里的账。”他从仓库里翻出不少建国初期的油票,这年头油票比粮票还金贵,全国通用的更是稀缺,平时根本舍不得用。
“你小子可以啊,连全国通用油票都能搞到。”王建军有些惊讶,他自己的油票都是单位按季度发的,根本不够用。
“回头给你拿几张。”陈墨随口说道,几人骑着三辆自行车,在路灯下分了路——陈墨和丁秋楠往胡同方向去,王建军一家三口则朝着另一个街区骑行,自行车的铃铛声在夜空中清脆作响。
第二天一早,陈墨刚到协和医院,诊室的卫生还没收拾完,宋堂远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他是陈墨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住院楼做内科医生,性子向来爽朗。
“陈墨,昨儿下午找你两趟都不在。”宋堂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星期天的同学聚会都安排好了,还是上次那家马凯餐厅,地安门大街那家,听说今年刚扩建完,能容纳四百人呢。”
陈墨眼睛一亮,马凯餐厅是北京有名的湘菜馆,1953年开业,1958年刚迁了新址,京剧大师梅兰芳都为它剪彩过,能在那儿聚餐可是件有面子的事。“班长办事,我放心。”他笑着说道,“咱们班能聚这么齐,全靠你组织。”
“少给我戴高帽,你就是懒。”宋堂远笑着捶了他一下,“到时候可别迟到,上次缺席的几个同学,这次都答应来了,还有在首钢搞炼钢的老张,特意请假回来的。”
说起组织能力,宋堂远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他们医学院的同学毕业后分散在各个单位,有的在医院,有的在工厂卫生所,还有的去了偏远地区支援,能把大家聚到一起,确实不容易。聊完聚会的事,宋堂远就匆匆去了住院楼,早上还有查房任务。
陈墨刚把诊室的桌子擦干净,主任办公室的苏护士就走了过来:“陈大夫,主任办公室有你电话,部里打来的。”
他跟着苏护士来到主任办公室,拿起黑色的转盘电话:“喂,您好。”
“是陈墨同志吧?我是部里评审委员会的张主任。”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通知你一下,下周五,你们小组负责对协和肾内科的王主任进行技术等级考评。”
陈墨心里一动,他和肾内科的王主任合作过两个科研项目,知道对方是七级技术等级。1958年的医疗系统,技术等级直接和工资、待遇挂钩,六级以上就是高级技术职称,算是进入了专家行列。
“张主任,王主任是要评六级?”他确认道。
“对,这次考评通过,他就能晋升六级,成为高级医师了。”张主任说道,“还有一个星期时间,你们小组抓紧准备,资料我让秘书整理好了,你抽空来部里取一下。”
“好的,我今天上午就过去。”陈墨挂了电话,心里盘算着——虽然和王主任相熟,但考评是大事,必须公事公办,准备工作得做充分。
收拾好诊室,陈墨跟梁明远打了声招呼,就骑着自行车直奔卫生部。1958年的北京街头,自行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马路上能看到不少挂着“永久”“凤凰”牌子的自行车,偶尔有辆吉普车驶过,都会引来路人的目光。
部里的办公大楼是老式的红砖建筑,走廊里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张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上挂着“评审委员会”的木牌。陈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张主任,我来拿王主任的考评资料。”陈墨走进办公室,看到张主任正坐在木质办公桌后审阅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坐。”张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过来一叠资料,“这是王主任的论文、病例和项目报告,你先看看。”
陈墨接过资料,翻了几页,看到其中有一篇关于血液透析技术改进的论文。1958年国内的血液透析技术还很不成熟,王主任的论文里提到了结合中医调理改善患者体质的方法,这也是他们之前合作的项目之一。
“张主任,我想申请回避。”陈墨放下资料,认真说道,“我和王主任是同院同事,还一起搞过科研,怕有人说闲话,影响考评结果。”
张主任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回避,咱们搞技术的,讲究的是举贤不避亲。你和王主任的情况,我们评审委员会早就讨论过了,大家都相信你的公正。”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去年几次考评,你提的意见都很中肯,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能说到点子上,同志们对你评价很高。”
陈墨心里一暖,连忙说道:“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公平公正完成考评。”
“这就对了。”张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王主任的技术水平是够的,这次考评主要看他的临床实操和答辩情况。你是中医出身,又懂西医,正好从两个角度提出意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考评的具体流程,包括临床实操考核、论文答辩、同行评议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评分标准。陈墨把要点记在笔记本上,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准备方案。
离开部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墨骑着自行车路过地安门大街,特意绕到马凯餐厅门口看了看。餐厅的门面装修得很气派,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不少人在门口排队等位——1958年能在这样的老字号餐厅吃饭,算是很高档的消费了。
他心里盘算着,星期天同学聚会的时候,可以和老同学们聊聊最近的医疗动态。1958年大炼钢铁热潮下,不少工人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引发肾病、肝病,作为医生,他们也得想办法应对这种特殊时期的常见病。
回到医院,梁明远正好在诊室门口等他:“部里的电话我听说了,王主任的考评,你可得好好把握。”
“主任放心,我一定公事公办。”陈墨笑着说道。
“那就好。”梁明远点了点头,“王主任的透析技术在国内算是顶尖的,就是中医调理方面还有欠缺,你正好可以在考评时提提建议,也算互相学习。”
陈墨应了下来,回到诊室,把王主任的资料摊在桌上仔细研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文件上,字里行间记录着一位医生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里,为提升肾病治疗水平所做的努力。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时的初心,不仅是为了家人,也是为了用自己的医术,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里,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下午的门诊患者不多,陈墨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收拾东西,丁秋楠走了进来:“下班了,建华刚才打电话来,说厂里给托儿所添了新滑梯,让咱们周末带孩子去玩。”
“正好,星期天同学聚会结束,咱们就去看孩子。”陈墨笑着说道,把资料收进抽屉里。考评的事虽然重要,但家人永远是他心里最柔软的牵挂。
自行车载着两人穿行在夕阳下的街道,路边的广播里播放着《社会主义好》的歌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陈墨看着身边妻子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只要医术在手,家人安康,就是最大的幸福。而即将到来的考评,不仅是对王主任的考验,也是他在这个时代里,践行医者初心的又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