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握着丁秋楠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柏油路上,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他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这事你不用跟我商量,得找咱姐陈琴说。那房子是爹娘留下的,不光是咱们俩的,得她点头才算数。”
丁秋楠脚步顿了顿,随即点点头:“也是,回头我就去跟姐说,她心肠软,肯定能同意。”
“你怎么突然这么上心,非要让姜莉搬过去?”陈墨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妻子,路灯下她的眉眼柔和,带着几分少见的执拗。
丁秋楠握紧他的手,力道又重了些,声音里满是感慨:“你知道吗陈墨,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日子稀松平常,可今天下午跟姜莉聊完,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幸运。能嫁给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不用受那些糟心事,真是老天眷顾。”
“呦,这还发起感慨了。”陈墨打趣道,“你们俩到底聊了些什么,让你这么触景生情?”
两人放慢脚步,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丁秋楠的衣角,她拢了拢衣襟,缓缓开口:“中午你去忙之后,我跟她聊了一下午,聊到她前夫,还有她那狠心的公婆。”
“刚开始结婚那阵,她前夫家对她还挺好,一口一个‘莉莉’叫着,活儿也不让她多干。可她结婚一年没怀上孩子,婆家的态度就变了。”丁秋楠的声音沉了下来,“做饭洗衣全成了她的活儿,婆婆还总指桑骂槐,说她是‘不下蛋的鸡’。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婆家又立马变了脸,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可这份好,只维持到孩子出生。”
“生了囡囡之后,他们就变卦了?”陈墨问道,他只知道姜莉被前夫家暴,却不知道还有这些隐情。
“何止是变卦,简直是绝情。”丁秋楠的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姜莉是半夜发作的,送到医院折腾了半宿才生下囡囡。护士把孩子抱给她婆婆看,说生的是个女孩,她婆婆当场就摔了脸子,拉着儿子和家里人扭头就走,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姜莉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偏偏还没奶。囡囡饿的直哭,她自己急得掉眼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丁秋楠叹了口气,“幸亏隔壁床的产妇心善,自家孩子刚满月,奶水足,看她们母女可怜,主动帮忙喂了囡囡两天,要不然这孩子可能真就没了。”
陈墨眉头紧锁,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重男轻女也太过分了,好歹是自己的亲孙女,怎么能这么狠心?”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丁秋楠接着说,“姜莉出院的时候,身上揣着仅剩的几块钱和几张粮票。那时候奶粉是紧俏货,必须凭票购买,她手里没有奶粉票,眼看着囡囡要断粮,只能厚着脸皮去居委会求人家。”
“她在居委会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午,从上班等到下班,最后差点给办事的阿姨跪下,才求来两张奶粉票。”丁秋楠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就这两张票,救了囡囡的命。可她回到前夫家,日子更难熬了——既要照顾襁褓里的孩子,又要给前夫一家洗衣做饭,婆婆还总找借口刁难她,饭都不让她吃饱。”
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他能想象到姜莉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苦苦支撑的样子,那得多难才能熬过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姜莉又怀了两次,可都没保住,全流产了。从那以后,她前夫就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就对她大打出手。”丁秋楠说,“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孩子哭了,甚至没什么理由就动手,打得她浑身是伤。”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离婚?”陈墨忍不住问道。
丁秋楠面露无奈:“我也问过她,她眼圈红红的跟我说,离婚了能去哪?娘家早就没了亲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回去也没地方住。她自己吃苦没关系,可不能让孩子跟着她颠沛流离,好歹在那个家里,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陈墨沉默了。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女人的困境,离婚在当时是件天大的事,不仅会被人指指点点,更重要的是生存问题。没有独立的住所和稳定的收入,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很难在社会上立足。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左臂上的红布格外扎眼,上面用白字写着“治安联防”。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照向陈墨和丁秋楠,语气严肃:“晚上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了?出示一下证件。”
陈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刘主任给办的通行证,红袖章接过来看了看,又对照着两人的脸打量了一番,这才把证件递回来,叮嘱道:“夜里出门注意安全,大马路上拉拉扯扯的不好,影响不好。”
陈墨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是牵着自己妻子的手,竟然还被说“拉拉扯扯”。但他也知道这是那个时代的规矩,只能笑着点头:“知道了,谢谢同志。”
看着红袖章走远的背影,丁秋楠忍不住笑了:“这年代,连牵个手都要被管着。”
“没办法,特殊时期嘛。”陈墨摇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赶紧回家吧,晚了路上更不安全。”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三只狗已经饿坏了,趴在门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见他们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丁秋楠心疼地摸了摸狗的脑袋,转身就钻进了厨房:“你歇着,我去给它们弄吃的。”
陈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煤油灯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映在丁秋楠的侧脸上,柔和又温暖。三只狗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透过厨房的窗户,丁秋楠看着蹲在院里逗狗的丈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她想起姜莉的遭遇,再看看自己的生活,心里满是庆幸。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有一个安稳的家,不用受那些颠沛流离之苦,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老天待她不薄,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对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墨准时赶到医院。协和医院的诊室是老式的“工”字楼,墙面有些斑驳,诊室里摆着一张木制诊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药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材。他刚穿上白大褂,整理好诊桌上的病历,就看到刘主任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得有些异常。
陈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关上诊室的门:“刘叔,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主任走到诊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姜诚昨天晚上自杀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没抢救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陈墨却显得出奇的平静,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刘主任有些诧异:“小墨,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陈墨摇摇头,语气平淡:“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只是上次见过他之后,我就有预感,他心里的结解不开,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他顿了顿,看向刘主任,“而且,他自杀之前,应该还做了别的事情吧?”
刘主任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前天晚上我们把姜莉接到看守所附近,本来是想让她远远看看姜诚,让他安心。虽然没让他们直接见面,但姜诚在里面看到她了。”
“刘叔,我指的不是这个。”陈墨摇摇头,“他既然选择自杀,肯定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愿,做了想做的事情。”
刘主任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小墨,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的。”陈墨叹了口气,“昨天姜莉来找我和秋楠道歉,跟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包括她母亲的补助被截留的事。我想,姜诚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刘主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你对你这个发小,还真是了解。”
“如果真的了解,我当初就该想办法阻止他。”陈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小时候的他不是这样的,开朗又正直,可长大后,尤其是受伤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极端,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刘主任安慰道,“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谁也拦不住。对了,姜莉应该跟你说了她母亲补助的事吧?”
“说了,”陈墨点点头,语气沉重,“烈士家属的补助被截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些截留补助的人,还有姜莉前夫的家人,都被姜诚用同样的手法害了。”刘主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这次陈墨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震惊,“您说的是真的?他把那些人都杀了?”
“是,六死一伤。”刘主任点点头,“用的还是寄信的方式,跟之前给你寄信的手法一样。”
陈墨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姜诚只是想报复那个害姜莉的人,没想到他竟然牵连了这么多人。
“那些人收到的信里,装的不是砒霜,是氰化钾。”刘主任补充道,“这种毒药毒性极强,发作很快,服用后几分钟内就会致命,死者口鼻处还会有淡淡的杏仁味。”
陈墨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知道氰化钾的毒性,那是比砒霜烈得多的毒药,姜诚竟然能弄到这种东西,还策划了这么周密的报复计划。
“这些人收到信的时间,比你早得多。”刘主任接着说,“案发之后,当地公安调查了很久,一开始以为是意外,后来才发现是信的问题。直到昨天,那边才查明真相,发来电报通报情况。”
“那他们怎么确定是姜诚干的?”陈墨不解地问道。
“他给那个截留补助的领导寄的信里,留了自己的名字。”刘主任叹了口气,“他这是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报完仇就自杀,了却自己的心愿。”
陈墨沉默了,心里五味杂陈。姜诚的遭遇确实值得同情,母亲的补助被截留,妹妹被人欺负,自己又因伤性情大变,这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选择的方式太过极端,用杀戮来报复,最终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事儿也算是了结了。”刘主任站起身,“姜诚的后事会由公安部门处理,姜莉那边,我们会尽量安抚,也会帮她申请相应的补助。截留补助的人已经伏法,也算是给姜诚母子一个交代了。”
陈墨点点头,没有说话。恩怨终了,尘埃落定,可留下的伤痛却难以磨灭。姜莉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囡囡从小就没有舅舅,那些死去的人背后,也可能有自己的家庭和亲人。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不是你的错。好好工作,照顾好秋楠和家里人。”
刘主任走后,陈墨独自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病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奈和不公,姜诚的悲剧,既是个人性格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他想起姜莉母女住的那间破旧土坯房,想起丁秋楠提议让她们搬到大院的房子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姜莉摆脱过去的阴影,让她和囡囡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中午休息时,陈墨给丁秋楠打了个电话,把姜诚的事情告诉了她。电话那头,丁秋楠沉默了很久,语气里满是唏嘘:“真是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那姜莉那边,我们得好好安慰她。”
“嗯,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看她。”陈墨说,“房子的事,你跟咱姐说了吗?”
“说了,姐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让姜莉尽快搬过去,也好有个照应。”丁秋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等姜莉情绪稳定下来,我就跟她说说这事。”
挂了电话,陈墨走到药柜前,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药材。作为一名医生,他能治愈身体的伤痛,却无法治愈人心的创伤。姜诚的仇报了,可那些留下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他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自己努力改变着身边的人和事,可有些悲剧,终究还是无法避免。或许这就是人生,有圆满,也有遗憾;有欢喜,也有伤痛。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病人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陈医生,该给我复诊了。”
陈墨回过神,收起思绪,脸上露出专业的笑容:“请坐,我看看你的舌苔……”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往前过。那些恩怨情仇,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留下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活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