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白炽灯洒下暖黄的光,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影拉得老长。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屋前几人心中的忐忑。陈墨的话音刚落,姜莉的手指就不自觉地绞紧了蓝布衣角,吴小六也放下了手中的二锅头酒杯,目光灼灼地落在囡囡小小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舅舅,我才不想爸爸。”囡囡皱着小眉头,胖乎乎的小手抠着粉色裙摆,声音细细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他老欺负妈妈,还会把妈妈的缝衣针扔到地上,把我的糖给别的小朋友吃。”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每个人心上。陈墨的心猛地一揪,鼻头瞬间泛酸。他作为协和医院的中医,最是清楚情志对身体的影响。姜莉这些年调理身体时,他就从脉象中读出了她的气血亏虚、肝郁气滞,多半是拜那段糟糕的婚姻所赐。可他没想到,那些不堪的过往,已经深深刻进了孩子稚嫩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你告诉舅舅,想不想要一个新爸爸?”陈墨放缓了语气,伸手轻轻抚摸着囡囡的头顶,指尖感受到孩子柔软的发丝。
囡囡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了扇,好奇地看着陈墨:“舅舅,新爸爸是什么意思?是六伯伯要和妈妈结婚,以后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囡囡还知道结婚呀?”陈墨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对面的姜莉。
姜莉连忙轻轻摇头,眼里满是诧异:“我没跟她说过这些,可能是在托儿所听别的小朋友说的吧。”那个年代的婚恋观念还相对保守,“谈恋爱”都是羞于启齿的事,她平日里更是刻意回避这些话题,生怕勾起孩子的伤心事。
囡囡没等大人们细想,又仰着小脑袋,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和期盼:“舅舅,那六伯伯会像以前的爸爸那样欺负我们吗?他会不会也把我的玩具扔掉?”
话音刚落,姜莉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这些年她独自带着囡囡,受尽了委屈,可再苦再难都没在孩子面前掉过泪,此刻却被孩子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话击溃了所有防线。
丁秋楠立刻起身坐到姜莉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递过去,低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小莉,以后有我们呢,有六哥呢,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娘俩了。”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姜莉心里。
吴小六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早就知道姜莉和囡囡受了委屈,可此刻亲耳听到孩子的话,还是像被重锤砸在心上,又疼又愧。他恨自己没能早点出现,没能早点护住这对可怜的母女。
就连院子里玩耍的文蕙和文轩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了追逐打闹,跑到陈墨跟前,仰着满是汗水的小脸,担忧地看着坐在爸爸腿上的小姐姐。文蕙还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囡囡的胳膊:“囡囡姐姐,你别难过,我爸爸会保护你的。”
“囡囡,你自己问问六伯伯好不好?”陈墨看着孩子眼里的忐忑,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囡囡犹豫了一下,先是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妈妈,又转头看向低着头的吴小六,小脸上满是纠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步跑到吴小六面前,仰着脑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六……六伯伯,你以后会对妈妈和囡囡好吗?不会扔掉我的玩具,也不会欺负妈妈,对不对?”
吴小六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与囡囡平视。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轻轻握住囡囡微凉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说:“囡囡,六伯伯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和妈妈,绝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你的玩具,六伯伯会帮你收好;妈妈累了,六伯伯会做家务;你想吃糖,六伯伯会攒着糖票给你买;你想去公园,六伯伯会骑自行车带你去。”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带着沉甸甸的诚意。囡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双臂,扑进吴小六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让吴小六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抱住囡囡小小的身体,感受着怀里的温热和柔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盼了这么久,他终于得到了孩子的认可,终于能名正言顺地保护她们娘俩了。
姜莉再也忍不住,靠在丁秋楠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委屈和痛苦,而是释然和喜悦。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重担终于卸下,她和囡囡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终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囡囡听到妈妈的哭声,急忙从吴小六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妈妈身边,依偎在她怀里,用小手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妈妈,你别哭呀,我们有爸爸了,以后我们会幸福的。”
过了好一会儿,姜莉才渐渐止住哭声,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暖暖的,他朝囡囡招了招手:“囡囡,你领着文蕙和文轩去院子里玩秋千吧,注意别摔着。”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手拉着手跑向院子角落的秋千架。文轩还回头喊了一句:“爸爸,我们会小心的!”
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陈墨收回目光,看向吴小六和姜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六哥,既然你和小莉都已经决定了,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清楚,省得以后生出矛盾。”
吴小六和姜莉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小墨,你说吧,我们听着。”
“我和秋楠都是小莉的娘家人,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第一个不答应。”陈墨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丁秋楠立刻附和道:“就是,六哥,小莉这几年太不容易了,你可得好好待她。要是让我们知道你欺负她,我们可不饶你。”
吴小六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地说:“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欺负小莉和囡囡的。我疼她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伤害她们?”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说,“我吴小六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既然我选择了小莉,就会对她负责一辈子。”
“那就好。”陈墨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小莉的身子骨因为以前没调理好,情况不太乐观。她之前气血亏虚严重,又经历过流产,子宫底子受损,我给她调理了这么久,也只能勉强稳住她的身体,想要再怀孕,几率确实很小。”
作为中医,陈墨很清楚姜莉的身体状况。女性气血不足、冲任失调,本就不易受孕,再加上之前的创伤,想要自然怀孕更是难上加难。而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把传宗接代看得很重,他必须把这件事说在前头,让吴小六想清楚。
没想到吴小六却毫不犹豫地说:“这个我知道,小莉早就跟我说过了。”他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荡秋千的囡囡,眼神里满是温柔,“我不在乎她能不能给我生孩子,囡囡就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再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墨看着吴小六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姜莉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吴小六是真心实意的,也希望他们以后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就放心了。”陈墨端起酒杯,“来,六哥,我敬你一杯,祝你们以后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谢小墨。”吴小六也端起酒杯,和陈墨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悄悄爬上了夜空。送走吴小六、姜莉和囡囡三人,陈墨和丁秋楠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陈墨,你是不是不太看好他们?”丁秋楠转头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陈墨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丁秋楠摇了摇头,转身往院子里走去:“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太严肃了。”
陈墨跟着走进院子,关好大门,插上门栓:“我不是不看好他们,只是担心。”他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把传宗接代看得很重,六哥现在说得好,可日子久了,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面对家里人的催促,谁知道会不会变卦?小莉的身子骨又经不起折腾,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想清楚,以后别再受委屈。”
丁秋楠停下脚步,看着陈墨:“可我看六哥是真心的。他对囡囡多好啊,上次囡囡发烧,他连夜跑了好几家医院找医生,比自己生病还着急。再说,现在自由恋爱的观念越来越浓了,不像以前都是组织介绍,他们是自己看对眼的,感情基础不一样。”
“你说得也对。”陈墨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他们能幸福。毕竟,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
说完,他转身看向院子里,只见文蕙和文轩正满头大汗地追逐打闹,小黑和小花跟在他们身后跑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陈墨笑着走上前,一把将两个小家伙提溜起来:“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满头大汗的,小心着凉。乖乖在客厅的毛毯上坐一会儿,等下给你们洗澡。”
“爸爸,我不要洗澡,我还想玩。”文轩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
“不行,必须洗澡。”陈墨故作严肃地说,“洗完澡爸爸给你们讲故事。”
两个小家伙一听有故事听,立刻乖乖点头。陈墨把他们放进客厅,铺在地上的毛毯柔软厚实,是丁秋楠特意托人从南方买来的。文蕙和文轩坐在毛毯上,依偎在陈墨身边,好奇地问:“爸爸,囡囡姐姐都上学了,她说学校里有滑梯,还有好多小朋友一起唱歌、画画,我和弟弟什么时候能上学呀?”
文轩也跟着点头,大眼睛里满是向往:“爸爸,我也想去上学,我想和囡囡姐姐一样,听老师讲故事。”
陈墨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现在还太小,才三岁多,国家规定要满六周岁才能上小学呢。还要再等两三年,等你们长大一点,懂事了,爸爸就送你们去学校。”
“那能不能快点长大呀?”文蕙皱着小眉头,一脸着急。
“不能哦。”陈墨笑着说,“每个人都是慢慢长大的,就像院子里的石榴树,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得一步一步来。”
“可是托儿所的阿姨说,好好吃饭、不挑食,就能快快长大。”文轩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说。
“阿姨说得对。”陈墨点点头,“所以你们要好好吃饭,多吃蔬菜和肉,才能长得高高壮壮的,早点去上学。”
“那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文蕙立刻举起小手,像宣誓一样说道。
文轩也跟着举起小手:“我也不挑食,我要吃很多很多饭,快点长大,和姐姐一起去上学。”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问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爸爸,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爸爸,小鸟为什么会飞,我们不会?”“爸爸,小黑什么时候能像小白一样生小狗宝宝?”
陈墨耐心地一一回答,有时候被孩子们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笑着说:“这个问题爸爸也不知道,等你们长大了,自己去探索好不好?”
丁秋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活,正在给文轩修补磨破的膝盖。她时不时抬头看向地上的父子三人,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容。灯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幸福。
真好啊。丁秋楠在心里默默感慨。丈夫体贴顾家,孩子们健康可爱,朋友也找到了归宿,这样安稳和睦的日子,就是她一直向往的。
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衣,陈墨把他们放到床上,给他们盖好被子。文蕙和文轩还缠着他讲了一个睡前故事,才渐渐闭上眼睛睡着了。
回到客厅,陈墨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哎呀,这两个小家伙,问题也太多了,再过两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丁秋楠放下针线活,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笑着说:“我现在都应付不过来呢,以后这些都交给你了。”
陈墨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哪有你这样当妈的?孩子们的教育,你也得操心啊。”
“我负责照顾他们的衣食住行,你负责解答他们的奇思妙想,分工合作嘛。”丁秋楠靠在陈墨肩膀上,语气慵懒,“再说,你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学问比我大,孩子们跟着你,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陈墨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客厅的一角,院子里偶尔传来小黑和小花的轻吠声,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陈墨在心里默默想着。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身边的人都能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