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时间的歧路
沈不归的手紧按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海风静止不动，黑色海水仿佛凝固的墨汁，暗红色天空下，那座半透明高塔流淌着银色的时间光纹，一切都透着诡异的不真实感。
“你说什么？”沈不归声音嘶哑。
青衣人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沈不归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衣着虽古朴，但并非某个特定时代的服饰——青衫的款式介于长袍与劲装之间，衣角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与高塔上的光纹如出一辙。
“我是沈不归。”青衣人说，“三百年前，在海渊之眼开启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枚与沈不归腰间别无二致的倒流沙漏虚影。那虚影旋转着，内部的金沙流动轨迹复杂得令人目眩。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青衣人——或者说，另一个沈不归——平静地说，“但你需要听我说完。这片废墟，这座‘时之塔’，还有这片停滞的时间海，都是因为当年我的选择而产生的后果。”
沈不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是我父亲，你为何会在这里？我母亲呢？”
青衣人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你母亲……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已经逝去三百零七年了。至于我为何在此——”他转身望向那座高塔，“当年海渊之眼异常开启，时间乱流席卷东海。我、东方玥、苏清霜、李玄风、赵沧澜，还有你的师叔林清寒，我们六人一同进入此处。”
“与你们一样？”沈不归皱眉。
“相似，但不同。”青衣人摇头，“在我们的时间线，没有时间遗忘者的威胁，只有纯粹的时间暴走。我们发现海渊之眼的核心正在失控，若不制止，整片东海的时间都将崩塌。我们面临选择：要么摧毁核心，但会引发更大的时间灾难；要么……有人牺牲自己，成为核心的‘锚点’，稳定时间流。”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我选择了后者。”
沈不归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如果此人所言属实，那意味着——
“你牺牲自己，稳定了时间核心，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因为稳定核心并非一劳永逸。”青衣人苦笑，“成为锚点意味着我必须永远留在这片时间裂隙中，用自己的时间之力调和核心的暴走。但这三百年来，我发现一个问题：核心本身在进化。它不再满足于稳定，开始主动吞噬外来的时间流，试图扩展这片停滞领域。”
他指向周围堆叠的废墟：“这些建筑碎片，是它在三百年间从各个时间线上‘撕扯’下来的。起初只是偶然现象，但最近百年，吞噬速度越来越快。我推测，这与你们时间线上的异常有关——某种外力在催化核心的异变。”
沈不归心中一动：“时间遗忘者？”
“很可能。”青衣人点头，“虽然在我的时间线没有这个存在，但时间是多维的，一条时间线的变化会影响其他分支。如果你们那条线出现了能够操控时间的强大存在，它的力量波动确实可能通过时间网络传导到这里，加速核心的异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沈不归腰间时之信标突然亮起，指向废墟另一侧。
“你的同伴们到了。”青衣人说，“但小心，核心已经察觉到外来者，它会本能地攻击任何可能干扰它扩张的存在。”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座石塔崩塌，烟尘中冲出数道身影——正是李玄风、苏清霜、东方玥、林清寒和赵沧澜五人。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都无大碍。
“沈兄！”林清寒最先看到沈不归，惊喜地喊道，但随即注意到他身旁的青衣人，“这位是？”
苏清霜反应最快，剑已出鞘三寸，警惕地盯着青衣人：“你是谁？”
青衣人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苏姑娘，三百年不见，你的剑意更锐利了。”
苏清霜瞳孔一缩。
东方玥手中的过去之轮突然自行转动，蓝色光芒剧烈闪烁。她盯着青衣人，脸色逐渐苍白：“你……你身上的时间印记……怎么可能……”
李玄风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道友，还请说明身份。”
青衣人正要开口，废墟再次震动。这一次，震动源来自那座银色高塔。塔身的光纹突然变得刺目，无数银色光线如触手般从塔顶蔓延而出，扫向众人所在的方向！
“散开！”李玄风大喝。
六人迅速分散。银色光线掠过地面，所过之处，沙石不是被击碎，而是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部分瞬间风化如千年废墟，另一部分却变得崭新如初，还有些直接消失不见——那是时间被彻底抹除的痕迹。
“时间剥离光线！”沈不归和青衣人同时喊道。
两人对视一眼，沈不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这个青衣人确实了解这里的一切。
“不要硬抗！”青衣人飞身跃起，双手结印，一道银色屏障在众人前方展开，“这些光线会随机加速、减缓或逆转接触物体的时间流。被击中者可能瞬间衰老，也可能变回婴儿，甚至直接化为虚无！”
银色光线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屏障剧烈晃动，青衣人额头渗出细汗。
“李前辈，坤位，离火阵！苏姑娘，坎位，寒冰封！林师弟，震位，空间固锁！”沈不归快速指挥，“玥儿，用过去之轮稳定周围时间流！”
三百年的经历让青衣人对沈不归的指挥能力暗自点头——这正是他年轻时的战斗风格。
众人虽然心中疑惑，但危机当前，还是依言行动。李玄风一掌拍向地面，土石隆起形成护墙；苏清霜剑指苍穹，霜华剑气冻结了袭来的数道光线；林清寒抛出一把阵旗，空间在他周围变得粘稠；东方玥催动过去之轮，蓝色光芒如水波荡漾，抵消了部分时间紊乱。
在众人合力下，第一波攻击被挡下。
“不能被动防守。”青衣人喘息道，“核心在试探我们，下一波会更猛烈。必须进入时之塔，找到控制中枢。”
“怎么进去？”赵沧澜问，他一直在观察塔身，“那些光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封印。”
“是时间封印，但也是入口。”青衣人说，“需要同时注入六种不同的时间之力才能开启——正好，我们六人符合条件。”
沈不归看向他：“你似乎早有准备。”
“我等了三百年。”青衣人平静地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我需要你们的信任——塔内比外面危险百倍，时间乱流已经实质化，甚至可能产生‘时间幻影’，那是核心根据闯入者记忆制造的时间投影，极为逼真，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
李玄风深深看了青衣人一眼：“老夫活了二百余年，见过无数怪事，但今日之事最为离奇。不过——”他转向沈不归，“沈小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不归身上。
沈不归与青衣人对视，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沧桑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真诚。更重要的是，他腰间那枚父亲留下的倒流沙漏，此刻正与青衣人身上的时间波动产生共鸣。
“我相信他。”沈不归最终说，“至少，在解决眼前危机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苏清霜收剑归鞘，但手仍按在剑柄上：“带路。”
“跟我来。”青衣人转身向高塔走去，“注意脚下，这里的空间和时间都是破碎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不同的时间碎片。”
众人谨慎地跟随。越是靠近高塔，周围景象越是诡异。他们看到了一幕幕奇怪的场景：一群穿着奇异盔甲的士兵正在与海兽战斗，但动作凝固在半空；一片繁华的街市，行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还有一幕他们熟悉的画面——碧波宫的演武场，几名弟子正在切磋，那是数日前的景象。
“这些都是核心吞噬的时间碎片。”青衣人解释，“它们被囚禁在这里，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永远重复某个瞬间。”
东方玥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一片时间碎片——那是一个温馨的小院，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走路。孩童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对夫妇……
“那是……爹和娘？”东方玥声音颤抖。
“别看！”青衣人厉声道，“那是陷阱！核心在读取你的记忆，制造最能动摇你心神的幻影！”
但已经晚了。那片时间碎片突然扩大，将东方玥笼罩其中。众人眼前一花，东方玥已经消失在小院中。
“玥儿！”沈不归想要冲进去，被青衣人一把拉住。
“不能硬闯！时间碎片一旦进入，就会被同化！”青衣人快速说，“需要有人从外部破解。林清寒，用你的阵法造诣，找到这片碎片的‘时间节点’！”
林清寒咬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阵盘。他盘膝坐下，阵盘悬浮身前，双手快速结印：“我需要时间！”
“我来争取。”苏清霜站在碎片前，清霜剑出鞘，剑身凝结出层层冰晶，“但快一点，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时间流速在加快。”
碎片内，东方玥茫然站在小院中。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年轻时的东方明正笑着将孩童举过头顶，她的母亲——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温柔。
“玥儿，愣着干什么？过来陪弟弟玩啊。”东方明转头看向她，笑容熟悉又陌生。
弟弟？东方玥愣住。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明明是独生女。
“姐姐！”孩童从东方明怀中挣脱，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那孩子的脸越来越清晰——赫然是她幼年时的模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这不是她的过去。
“破！”东方玥猛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手中过去之轮蓝光大盛。幻象如玻璃般碎裂，但紧接着，另一幕景象浮现：她看到年老的自己孤独地坐在碧波宫主殿，殿下空无一人，窗外是荒芜的东海……
“你的恐惧，你的遗憾，你所有不愿面对的可能性。”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时间可以展示一切，真实与虚幻，过去与未来……”
外界，林清寒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找到了！碎片的时间节点在——东南角那棵桃树的第三根树枝！”
沈不归毫不犹豫，倒流沙漏对准那根树枝。金沙倒流，树枝从繁茂迅速退回到萌芽状态。碎片开始颤动。
青衣人同时出手，一道银色光芒注入碎片：“东方玥，回忆你最真实的记忆！不是你想看到的，而是真正发生的！”
碎片内，东方玥闭上眼。她不再看那些幻象，而是回想真正属于她的过去：母亲病逝时的眼泪，父亲严厉教导下的日夜苦修，第一次执掌过去之轮时的责任，还有……与沈不归、苏清霜、林清寒并肩作战的点滴。
“我的过去或许不完美，但那是我的。”她睁开眼，眼神坚定，“虚假的美好，我不要！”
过去之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碎片彻底崩碎。东方玥跌出，被沈不归接住。
“没事吧？”沈不归关切地问。
东方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我看到了……很多。核心不仅能读取记忆，还能根据记忆推演出无数‘可能性’。它给我看了一个我没有继承过去之轮、平凡度过一生的未来，还有一个我成为碧波宫主、却孤独终老的未来……”
“那是时间推演。”青衣人说，“核心具备一定程度的‘预知’能力，但那些都只是可能性，不是必然。”
苏清霜扶起东方玥：“还能走吗？”
“可以。”东方玥站直身体，“而且我有一个发现——那些幻象虽然虚假，但其中蕴含的时间信息是真实的。核心在无意识中泄露了它的运行规律。”
她指向高塔：“塔顶的时轮虚影每转动一圈，底部就会产生一道时间波纹。波纹扩散时，会撕扯周围的时间结构，形成时间碎片。如果我们能在波纹产生的瞬间干扰它，也许能削弱核心的力量。”
“好观察。”青衣人赞许道，“但时机必须精准，误差不能超过一息。否则不仅无效，还可能引发时间反噬。”
李玄风抬头望向塔顶：“波纹产生的间隔是？”
“大约每三十息一次。”青衣人说，“下一次在……现在！”
塔顶时轮虚影恰好完成一轮转动，一道银色波纹从塔基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又有几片时间碎片从虚空中被撕扯出来。
“记下这个节奏。”青衣人沉声道，“进入塔后，我们需要在波纹产生的瞬间同时攻击六个关键节点，才能打开通往中枢的通道。”
终于，众人来到塔基前。近距离观看，塔身并非完全实体，而是介于虚实之间。表面流淌的光纹仔细看去，竟是无数微小的符文组合而成，每一枚符文都在不断变化形态。
“将你们的时间之力注入这些符文。”青衣人指向六个特定位置，“沈不归，你负责‘逆流’符文；东方玥，‘过去’符文；苏清霜，‘凝滞’符文；李前辈，‘流转’符文；赵沧澜，‘潮汐’符文；林清寒，‘循环’符文。我会激活核心的‘永恒’符文，作为引导。”
“你如何能激活‘永恒’符文？”李玄风突然问，“那是时间法则中最高的几种之一，非时间之道大成者不可触碰。”
青衣人沉默片刻，掀开了左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左臂从手肘往下，已经完全晶体化，呈现出与塔身相同的半透明银色，内部流淌着光纹。
“三百年作为锚点，我的身体已经被时间之力同化了一半。”青衣人平静地说，“这就是代价。但也是因此，我能短暂模拟‘永恒’之力。”
沈不归看着他晶体化的手臂，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如果这个青衣人真的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那么这份牺牲……
“别多想。”青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每条时间线都是独立的。我的选择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现在，准备。”
六人依言站位。沈不归将灵力注入倒流沙漏，对准“逆流”符文；东方玥催动过去之轮；苏清霜剑尖凝聚霜华；李玄风双手结印，周围时间流速微微加快；赵沧澜修炼的沧澜宗功法本就暗合潮汐韵律，此刻全力运转；林清寒则布下一个小型循环阵法。
青衣人将晶体化的左手按在塔身中央。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平静的修士，而像是与整座高塔、这片时间海融为一体。
“就是现在！”
七道光芒同时注入塔身。符文一个个亮起，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如同点燃了一条银色的导火索。塔身震动，一扇光门在基座上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片旋转的星云，与进入海渊之眼时的光门相似，但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进去后，我们可能会被分散到塔内不同层。”青衣人喘息着收回手，晶体化的部分似乎又蔓延了一些，“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完全相信。时间塔会利用你们最深的执念制造幻境。保持本心，向塔顶汇合。中枢在塔顶，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接触到核心本体。”
他看向沈不归，眼中闪过某种决绝：“如果我们中有谁迷失了……不要犹豫，继续前进。这是唯一的警告。”
沈不归点头：“明白。”
“走吧。”李玄风率先踏入光门。
赵沧澜、东方玥、苏清霜、林清寒依次进入。沈不归正要跟上，青衣人突然拉住他。
“还有一件事。”青衣人低声说，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怀表，“这是我三百年来对时间之道的全部领悟，记载在里面。如果……如果我没能走到最后，把它带走。这对你可能有用。”
沈不归接过怀表，表壳冰凉，但内部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
“为什么给我？”他问。
青衣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沈不归此刻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相信，在你的时间线上，你会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踏入光门。
沈不归握紧怀表，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诡异的时间废墟，深吸一口气，迈入旋转的星云之中。
光门在身后闭合。
塔内，时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