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道上湿气凝在草叶尖头。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脚步没停,耳朵却微微一动。他停下,弯腰摸了摸地面,指腹沾了层细沙。
“前面有动静。”他说。
悟空走在前头,金箍棒已握在手里。他抬头看去,山口被两座陡崖夹成一线,中间横着一座塌了半边的庙,瓦砾堆里立着块残碑。再往前十步,地势突然下沉,像被人用巨斧劈过。
沙僧牵着马,低声道:“那地方不对。”
八戒没答话,只把钉耙在地上轻轻划了三道。土面裂开细微纹路,呈环形向外延伸,又迅速合拢。他点头:“地脉被人动过手脚,不是自然断裂。”
悟空冷笑:“管他什么阵法,打过去就是。”
“打?”八戒扭头看他,“你打得赢就去。”
悟空皱眉。
“那妖王要是靠拳头能治住,天庭早派兵来砍了他脑袋。”八戒拍了拍肚子,“他占着这山道三个月,官军、散修、连佛门巡山罗汉都试过,哪个进去了?”
沙僧接道:“所以他不怕硬拼。”
“对。”八戒咧嘴,“他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三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随即戛然而止。
八戒从怀里掏出一枚灰褐色的核状物,表面刻着几道浅痕,像是天然纹理。他托在掌心,对着晨光一照,那核竟泛出淡淡青芒。
“蟠桃核?”沙僧问。
“假的。”八戒笑,“但能让它看起来是真的,就够了。”
悟空盯着那光:“你打算拿这个骗他?”
“不是骗。”八戒收起核,“是让他自己骗自己。贪心的人,最爱信那些本该不信的事。”
他转身走向路边一块歪斜的石碑,用钉耙尖在背面快速刻下一行字:“昆仑遗种,通脉启灵,诚心者见光。”末尾画了个眼形符号,和昨夜烧毁的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把桃核塞进石缝,退后几步,拍拍手:“走吧,让他来找我们。”
三人退回林中隐蔽处。半个时辰后,山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十几个小妖簇拥着一个披黑袍的身影走来。那人身形高大,头生双角,右手提一根铁骨鞭,左腕缠着三圈蛇形锁链。
他在石碑前站定,低头看字,又伸手抠出那枚桃核。小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王,会不会是陷阱?”
“听说前几批人就是这么死的!”
妖王不语,将桃核举到眼前。青光微闪,映在他瞳孔里。他嘴角一抽:“是真的。”
“大王!”一个小妖急喊,“上次说宝贝的,结果踩进陷坑,骨头都没剩!”
妖王冷哼:“那是他们心不诚。‘诚心者见光’——我不信别的,就信这句话。”
他迈步向前,直奔废庙中央那片凹地。脚下土地松软,踩上去略有下陷感。他却不疑,只盯着手中桃核:“只要吃了它,打通三清气脉,我就能飞升上界,何必在这荒山当个山大王?”
八戒在林中轻声说:“入局了。”
悟空眯眼:“现在动手?”
“还不行。”八戒摇头,“他还没站到点上。”
话音刚落,妖王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喝令:“你们都退下!谁也不准靠近三十步内!这是我的机缘,谁敢抢,我就扒了他的皮!”
小妖们慌忙后撤。妖王独自走入废庙深处,站在那片最低洼的位置,闭目凝神,口中念咒。桃核在他掌心越来越亮,几乎刺目。
八戒低声:“就是现在。”
他抬手,钉耙尖朝下一压。
地面猛地一颤。那片洼地四周瞬间裂开六道缝隙,黄沙如泉喷涌,形成一个圆形沙环。妖王睁眼欲逃,双脚已被流沙吞没一半。
“怎么回事!”他怒吼,挥鞭砸向地面,却只打出一道火星。
八戒走出树林,慢悠悠道:“你贪的是长生,可这地贪的是命。”
妖王挣扎,法力运转受阻,体内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往外泄。他瞪向八戒:“是你搞的鬼!”
“我可没动手。”八戒摊手,“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说过,诚心者见光——可没说见的是什么光。”
悟空这时从侧翼跃出,筋斗云一闪,落在庙后断墙上。他并不进攻,只是盯着妖王脚下。沙僧同步举起降妖杖,往地上一顿。六道裂缝同时扩大,沙流加速,妖王已陷至膝部。
“你们合谋!”妖王咆哮,双角发红,周身腾起黑雾,显然是要拼命。
八戒却笑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不是输给了计,是输给了你自己。”
他走近两步:“三百年前,有个天将也这么说过——‘只要我能得道,踏平十万神兵又如何’。第二天,他就被削去神籍,魂魄封在镇妖塔底。你知道为什么吗?”
妖王咬牙:“少废话!”
“因为他忘了。”八戒声音沉下来,“有些路,不能靠抢。”
他抬起钉耙,轻轻一点地面。最后一道符纹浮现,正是他昨夜以天罡变埋下的“锁灵印”。沙流骤然收紧,妖王整条腿陷入地下,动弹不得。
八戒从腰间解下一个青铜小葫芦,打开盖子,对准妖王:“你若肯认这一局,我留你一口气。你要再挣扎,我就把你炼成丹渣。”
妖王怒吼:“我宁死也不服!”
“那你就死吧。”八戒说着,葫芦口一转,一股吸力爆发。
妖王身体扭曲,被硬生生扯离地面,化作一道黑烟卷入葫芦。盖子合上,葫芦剧烈震动几下,渐渐平静。
悟空跳下墙头,看着八戒:“就这么完了?”
“完了。”八戒把葫芦挂回腰间,“他太想赢,反而看不见脚下的坑。”
沙僧走到废庙中央,低头看那片沙坑。沙粒正在缓缓回填,像是从未裂开过。他忽然道:“这阵法……不止困妖。”
八戒点头:“它还能传讯。”
“传给谁?”
“想知道答案的人。”八戒望向远方山路,“有人在等我们出错。刚才那一招,要是我没算准他贪心的程度,现在被收进去的就是我们。”
悟空抓了抓耳朵:“所以你是拿他当饵?”
“对。”八戒拍拍肚子,“鱼不吃饵,怎么知道钩在哪里?”
三人重新上路。雾气渐薄,日头初升。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声响。八戒走在最后,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葫芦。葫芦安静了,但他知道里面还有意识在撞动。
沙僧忽然停下。
“怎么?”悟空问。
沙僧没答,只看向路边一丛枯草。草根处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漆黑,杆上刻着一道细线。他蹲下,用手指抹去泥土,露出底下几个小字:“勿近西岭。”
八戒也过来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折断那支箭,扔进草堆。他低声道:“有人不想让我们往西。”
“谁?”悟空问。
“不清楚。”八戒抬头,“但能留下这种警告的,要么是比妖王更狠的角色,要么……是不想让妖王死的人。”
沙僧站起身:“那我们还走吗?”
八戒笑了:“当然走。他们越不让走,越说明那边有东西。”
悟空哼了一声:“你倒是胆大。”
“不是胆大。”八戒把钉耙扛回肩上,“是知道怕也没用。”
三人继续前行。山路蜿蜒向上,两侧岩壁逐渐合拢。八戒走在最后,忽然察觉腰间葫芦轻轻一震。他停下,贴耳听去。
里面传来低语,断续不清。
“……你逃不掉……他们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