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道旁的篝火只剩几缕火星在灰烬里闪烁。唐僧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却念不出完整的经文。他睁着眼,目光落在火堆残余的炭块上,眼神有些发直。
八戒靠在一棵树下,头歪着像是睡着了。他的钉耙横放在腿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耙柄上。过了片刻,他忽然翻身坐起,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声音故意放得响亮:“这天怎么还不亮,肚子都饿扁了。”
他说完没等回应,转头看向唐僧。唐僧依旧坐着,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撑不住似的。
“师父,”八戒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蹲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灰,“您一晚上没合眼吧?”
唐僧手指颤了一下,低声说:“无事,只是心中杂念纷扰。”
“杂念?”八戒把树枝扔进灰里,“我看是吓着了。”
唐僧没说话。
八戒也不急,从腰间取下水囊,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喝一口。人怕的时候,嘴干,心也干。”
唐僧迟疑了一下,接过碗,抿了一小口。水不烫,顺着喉咙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凉意。
“您在想那个妖王。”八戒开口,“想着他是怎么被沙子吞进去的,怎么变成一股黑烟,最后进了我的葫芦。”
唐僧的手抖了抖,水洒出一点,落在衣襟上。
“您觉得我狠。”八戒说,“觉得我不像和尚,倒像个炼魂的邪修。”
唐僧抬眼看他:“佛门讲慈悲,度化众生。你那样……将他收去,可是永世不得超生?”
“他吃过多少人?”八戒反问,“流沙河下游有三座村子,三个月前全没了。有人看见他的小妖拖着小孩往山上走。官军来过三次,一个都没活着回来。佛门巡山罗汉劝他归正,第二天就被吊在庙门口,脑浆都冻硬了。”
他顿了顿:“我要是跟他讲经,他也肯听,那我也愿意放下钉耙。可他不会听。他只信一样东西——谁强,他就怕谁。”
唐僧闭上眼:“可杀戮终究不是正道。”
“正道?”八戒笑了,“我在天庭当元帅那会儿,也信正道。规矩、律令、天条,一条都不能破。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那些东西管不了真坏的人。管得住的,都是老实人。”
唐僧睁开眼:“你也被冤过?”
“不算冤。”八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做的事,确实犯了忌。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件事——有些局,你不掀,就永远没人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唐僧:“您怕我手段毒,可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不这么做,下一个被吸成黑烟的,可能就是您?悟空有金箍护着神识,沙僧骨头里藏着老将的命气,我也有钉耙和本事。您呢?您只有这一身袈裟,一口经文。妖怪不吃素,不敬佛,他们只闻得到血味。”
唐僧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您为什么害怕。”八戒声音低了些,“您不是怕死,是怕这条路走错了。您以为取经是渡人,结果一路看到的是杀、是骗、是算计。您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唐僧缓缓点头:“我自幼诵经,以为只要心诚,妖魔自退。可今日我才明白,光有诚心,连山脚都走不出去。”
“所以您不需要一个人扛着诚心走。”八戒说,“我们四个,本来就没打算让您扛。您念您的经,走您的路,剩下的事,自有我们挡着。”
唐僧看向他:“你们不怕吗?”
“怕。”八戒答得干脆,“我最怕了。我怕哪天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全是死路;怕半夜醒来,听见队伍里少了一个声音;怕有一天,我自己也变成了那种非人非鬼的东西。”
他拍了拍肚子:“可再怕,我也得往前走。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走到灵山。不是为了成佛,不是为了功德,就是为了说到做到。”
唐僧盯着他:“是谁让你发这个誓的?”
八戒笑了笑,没回答。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林子里静得很,连虫鸣都没有。
“师父,”他忽然说,“您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出那阵法的门道吗?”
唐僧摇头。
“因为我被人设计过。”八戒说,“三百年前,有人用一句话引我入局,让我自己走进贬仙台。他们告诉我,只要我认罪,就能保住部下性命。我信了。结果那天,整支水军都被抹了名册,魂魄锁在天河底,永世不得转生。”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钉耙的齿尖:“从那以后我就懂了,世上最凶的不是妖,是人心里的贪和骗。那个妖王为什么会上当?因为他太想飞升,太想摆脱现在的命。这种念头一起,眼睛就瞎了,看不见脚下是不是坑。”
唐僧轻声问:“那你现在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八戒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牵着走。也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您要是觉得我心里有鬼,随时可以赶我走。但只要我还在这队伍里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您。”
唐僧看着他,许久,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僵,扶了下石头才站稳。
“贫僧刚才……”他声音有点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您没说错。”八戒摆手,“该怕就怕,该疑就疑。但别一个人憋着。咱们是师徒,也是同伴。您不信我们,还能信谁?”
唐僧低头看着手中的碗,水还剩一半。他轻轻把碗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八戒深深一礼。
八戒慌了一下,连忙侧身避开:“哎哟使不得!您这一拜,我明天挑行李得瘸三天!”
唐僧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丝笑。
“好了。”八戒转身抓起钉耙,“您赶紧歇会儿,天一亮还得赶路。西岭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总不能空着肚子撞上去。”
唐僧点点头,在石上坐下。这一次,他的背挺直了些,呼吸也稳了。
八戒靠着树坐下,却没有躺下。他一手握着钉耙,眼睛半闭,耳朵却微微动着,听着远处林间的风声。
唐僧闭上眼,刚要入定,忽然听见八戒低声说:“师父。”
“嗯?”
“您刚才说,怕自己走错了路。”
“是。”
“那我告诉您一件事。”
“你说。”
八戒睁开一只眼,看着火堆里最后一颗火星慢慢熄灭。
“有时候走错的路,才是真路。”
唐僧还没回话,八戒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唐僧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山风穿过树林,吹散了最后一丝热气。
唐僧靠在石上,慢慢合上双眼。
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了什么。
八戒的耳朵忽然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右手却缓缓移到腰间,摸住了那个青铜小葫芦。
葫芦很安静。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盖子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