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林间斜照下来,八戒睁开眼,手指还搭在腰间的青铜葫芦上。他没动,耳朵轻轻一抖,听见远处山风刮过岩缝的声音。葫芦安静,但昨夜那声轻响还在他脑子里回着。
他慢慢坐直,把钉耙扛到肩上。唐僧已经站起身,袈裟整好,面向东边站着。悟空从树梢跳下,落地时连枯叶都没踩响。沙僧牵着马,站在队伍后头,手一直没离开降妖杖。
四个人聚齐了,谁也没先开口。
唐僧转过身,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他的脸还有些发白,可眼神稳住了。他说:“昨夜我想了很久。八戒说得对,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怕过,也怀疑过。我以为只要念经行善,就能渡尽妖魔。可现在我知道,单靠这些,连山都翻不过去。”
悟空咧嘴笑了:“师父总算想通了?你早该信我们才是。妖怪要吃你,咱就打它个脑袋开花,哪来那么多讲究?”
唐僧没反驳,只轻轻点头。他又看向沙僧:“你呢?你还愿意跟着我走下去吗?”
沙僧握紧了手中的杖,说:“我护您到底。”
话不多,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得实在。唐僧看着他,又转向八戒。
八戒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说:“那我只好继续挑行李了。反正饭总有得吃。”
他说得随意,可眼神没飘。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昨夜他跟唐僧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为了安慰谁。他们走的这条路,早就不是什么取经,而是往火坑里闯。
唐僧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三人躬身行礼。
悟空赶紧摆手:“别别别,这一拜可受不起!你要真谢我,不如路上多给俺老孙讲几个荤段子解闷。”
沙僧嘴角微动,几乎看不出地笑了笑。
八戒没说话,只是把钉耙在地上顿了三下。定,可以出发。
马蹄踏上山路,碎石滚落崖下,几声回响消失在谷底。天还没完全亮,雾气缠在山腰,前路看不远,但他们都没停下。
走了半里,唐僧忽然开口:“从今往后,我不再问你们为何动手,也不再拦你们杀妖。只要你们还在,我就往前走。”
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像句话。你以为我们是保你成佛?错了。我们是保你活着走到灵山。”
“哪怕灵山有诈?”唐僧问。
“那就拆了它。”悟空说得干脆,“大不了再闹一次天宫。”
沙僧低声接了一句:“天河底下的血书还在。那天的事,不该只有我记得。”
八戒走在最后,听着前面的话,手指在葫芦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里面依旧安静,但他知道,那东西没死,只是藏起来了。
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今天不会太平。
“你们有没有想过,”唐僧忽然放慢脚步,“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四个走这条路?”
没人回答。
他自问自答:“也许不是我们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中了我们。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一个猪妖,一个卷帘旧将……怎么看都不像能走到一起的人。”
“可我们就是走到了一起。”八戒插了一句,“有时候凑一堆的,不一定是命好,可能是命都被盯上了。”
悟空冷笑:“谁盯也没用。盯我们的,哪个不是想拿我们当棋子?天庭要功德,佛门要秩序,妖族想翻身——咱们正好踩在中间。”
“那就别让他们踩实了。”沙僧抬起头,“我们可以是棋子,也可以是破局的人。”
这句话落下,四人都沉默了一瞬。
风从山口吹来,掀动唐僧的袈裟,拍在悟空背上。悟空没躲,反而把金箍棒横在肩上,走得更稳了。
八戒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前方山路拐弯处,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字迹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劫”字。
他走上前,用钉耙尖轻轻刮去苔痕。九难已过三,七情未动心。
“有意思。”八戒冷笑,“有人在给我们记进度。”
悟空凑过来一看,直接一棒砸下去:“谁爱记谁记,老子不认账。”
石碑应声裂开,轰然倒地。
沙僧盯着断口,忽然道:“这字是新刻的。”
“谁会在这荒山野岭刻字?”唐僧皱眉。
“不是给人看的。”八戒盯着裂缝,“是给天上那些人看的。他们在数我们过了几关,剩了几分力气。”
“那就让他们数。”悟空扛起棒,“等他们发现少算了一样,就晚了。”
“缺了什么?”唐僧问。
“人心。”八戒说,“他们算得了劫数,算不到我们会真把命绑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马匹,拍了拍行李:“走吧,前面还有路。”
队伍重新启程,脚步比之前快了些。没有人回头看那块断碑。
翻过一道陡坡,视野豁然开阔。远处群山连绵,云雾如带缠绕峰顶。一条山路蜿蜒而上,不知通向何处。
悟空跃上前方一块巨岩,站高望远。他眯起眼,火眼金睛微微发烫。
“前面有座桥。”他说,“独木悬在两峰之间,下面是万丈深渊。”
“有人守着?”八戒问。
“暂时没有。”悟空摇头,“但桥中央插着一面旗,黑底红字,写着‘断缘’。”
唐僧脸色微变:“断缘桥?那是佛门试心之地。传说走过此桥者,六亲不认,七情俱灭。”
“谁定的规矩?”八戒冷笑,“咱们四个要是断了缘,你还念你的经,谁替你挑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僧急道,“我是说,这种地方,必有机关。”
“有机关就破机关。”悟空跳下岩石,“怕什么?咱们四个都在,还能让谁拆了这个局?”
沙僧低声道:“桥不能分开走。若有人中途生异心,阵法就会启动。”
“那就更不能分开。”八戒把葫芦系紧,挂在腰间,“谁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收拾他。”
他看了唐僧一眼:“师父,您放心过桥。我们三个,谁掉下去都不会让您出事。”
唐僧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队伍继续前行,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接近断缘桥时,八戒突然伸手拦住唐僧。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下一嗅。
“不对。”他说,“这土里有香灰味。”
“有人祭过桥?”沙僧问。
“不止。”八戒眯起眼,“是佛门净心香,专破执念的那种。闻久了,人会忘了自己是谁。”
悟空啐了一口:“阴招真多。”
“那就闭气过桥。”八戒说,“我走最前,探路。沙僧断后,盯住后面。悟空在空中护着,师父居中,一步别停。”
唐僧点头。
八戒提起钉耙,率先踏上桥板。木头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
走到桥中央,他忽然停步。
那面“断缘”旗就在眼前,旗杆下压着一张黄纸符。
他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纸角,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
也不是人语。
像是某种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