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过肩膀的瞬间,沙僧的手指抽了一下。
八戒立刻察觉,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将钉耙往河床一杵。震荡波顺着泥层散开,水流晃了晃,那股低语声短暂中断。
沙僧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
“别听。”八戒声音压得很低,“它们靠名字抓人。你一应,魂就松了。”
沙僧点头,呼吸从鼻腔缓缓吐出。他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盯住前方浑浊的水域。水底有光点浮动,像被搅动的星屑,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深处眨动眼睛。
两人继续下沉。
脚踩上河床时,淤泥陷下去半寸。八戒抬起钉耙,耙齿朝下,三十六道星纹在幽暗中泛出微光。他没急着走,而是用柄端轻点地面,试了试泥层的软硬。
沙僧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降妖杖上。锁子甲下的断刃开始发烫,那是它在感应阵眼的位置。
水流在这里变得不稳,忽快忽慢,带着一股拖拽感。八戒抬手示意停步,耳朵微微抖动。他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条在石柱间飘荡,又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经卷。
“前面有东西。”他说。
沙僧望向前方。三根石柱隐约浮现,呈螺旋状排列,表面刻满符文。那些字迹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石头里的黑线,像是干涸的血路。
他们一步步靠近。
每走一步,水中的光影就变化一次。忽然,沙僧脚步一顿。
他看见一个背影。
披着旧式天将甲胄,站在中央石柱前,头颅低垂。那身形与他记忆中自己前世的模样完全重合。
“卷帘大将……”水中传来声音,不是耳听,是直接落在意识里,“你终于回来了。”
沙僧喉咙发紧。
八戒伸手拍他肩头,力道很重。“看我。”他说。
沙僧转头。
“你是沙悟净。现在活的这个人。不是谁的影子。”八戒盯着他,“记住你的名字。”
沙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八戒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柱群。他绕到左侧第一根柱体前,用钉耙轻轻刮过表面。黑线渗出一丝灰雾,迅速被水流冲散。
“这不是封印。”他说,“是容器。”
沙僧走到另一根柱前,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石头,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十二个身穿巡查使服饰的人跪在祭台边,背后站着执刀卫士。其中一人抬头看向天空,嘴唇开合,说的正是那句:“此事必有后人续。”
画面消失。
沙僧收回手,掌心出汗。
“它们吃记忆。”八戒站在第三根柱前,声音冷下来,“也吃死前的最后一念。怨气越重,喂得越饱。”
他低头看钉耙。星纹中有九道颜色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三虫。”他说,“不是镇压的对象。是工具。”
沙僧皱眉。
“佛门设的局。”八戒冷笑,“把冤魂锁在这儿,让它们反复经历死亡那一刻。每一次重现,都是一次供养。三虫吃饱了,就能维持整个流沙河的控制网。所有经过这里的生灵,都会被种下顺从的念头。”
沙僧看向中央主柱。那里比其他两根更粗,表面裂开细缝,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东西在蠕动。
“所以黄袍怪守的不是碑。”他说,“是饲料池。”
“对。”八戒点头,“他念经不是为了镇压,是为了催熟。每一句经文,都在刺激三虫进食。等它们养大了,就能投送到别的关隘,复制这套系统。”
沙僧沉默片刻,开口:“怎么破?”
八戒没马上回答。他取出一张槐木符,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符纸上。然后贴在沙僧眉心。
“挡住杂念。”他说,“接下来你会看到更多,别信全是真的。”
符纸刚贴好,主柱突然震了一下。
三人形黑影浮现在柱体内部,悬浮于水中。它们没有固定形状,不断扭曲,表面鼓起又凹陷,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开合。每一张嘴都发出无声的呐喊,内容各不相同——有的在求饶,有的在诅咒,有的只是重复一个名字。
“那就是三虫?”沙僧问。
“是结果。”八戒纠正,“原本可能只是一个怨念,被不断喂养,分裂成三个。一个吃记忆,一个吃痛苦,一个吃执念。现在它们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沙僧盯着那团黑影。他感到体内那道符线在跳动,和柱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我能切断它。”他说。
“不行。”八戒摇头,“硬切会引发反噬。三虫一旦失去束缚,会立刻吞噬周围所有情绪。你在岸上看到的那些小妖,走过流沙河后变得听话,就是因为已经被喂过一次。要是现在炸开,连悟空都挡不住。”
沙僧抿嘴。
“有没有别的办法?”
八戒看着钉耙。星纹映照在柱体上,显出一道隐秘的脉络。那是因果链的痕迹,连接着三虫与外界的供能节点。
“可以引流。”他说,“找一个人承接这部分怨气,代替三虫消化。这样封印不会崩,但控制力会减弱,被困的魂也能慢慢清醒。”
沙僧没犹豫:“我来。”
八戒看他一眼。
“你想清楚。这不是扛一下的事。这些记忆会留在你脑子里,每天晚上重复播放。你可能会分不清哪段是你自己的人生。”
“我已经分不清了。”沙僧说,“从我记事起就在走这条路。他们把我造成一把钥匙,现在门开了,总得有人进去。”
八戒没再说什么。他蹲下身,用钉耙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法力顺着沟痕蔓延,形成一个简化的导流阵。
“站进来。”他说。
沙僧跨入阵中。
八戒咬破手指,在沙僧后颈画了一个符。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引导。然后他举起钉耙,对准主柱底部敲下一击。
轰——
水浪翻滚,柱体裂缝扩大。一团黑雾涌出,直扑沙僧面门。
沙僧没有闭眼。
他张开嘴,像是吞下了什么。
身体猛地一颤,膝盖弯曲,但他撑住了。双手撑地,指节发白,额头抵在泥上,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八戒站在阵外,盯着他的反应。
过了几息,沙僧抬起头。眼神清明,但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成了?”他问。
“第一层。”八戒收起钉耙,“最外面的控制解开了。剩下的得一步步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沙僧试着动了动手臂。体内那道符线还在跳,但不再灼烧。他能感觉到一些残魂在淤泥里轻微颤动,像是要醒来。
“有点吵。”他说,“很多声音在叫。”
八戒环顾四周。水底的光点比刚才多了,分布在各处,像是星星落在泥里。
他忽然抬手,指向右侧。
“那边。”他说,“有个东西在动。”
沙僧顺着看去。一截断裂的锁链埋在泥中,半掩半露。链子末端连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数字:十三。
八戒走过去,用钉耙尖挑起那块牌子。
金属冰冷,表面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沙僧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说:“我不是第一个。”
八戒回头。
“卷帘大将之前,还有十二个人查过这件事。”沙僧声音低下去,“他们都死了。魂被拆开,做成阵眼的一部分。我是第十三个。”
八戒没说话。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奉旨查案者,死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