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业局出来,外头的风还是挺硬,但林卫家觉得浑身燥热,连棉袄都穿不住了。
他先回了趟供销社请了个假,然后马上骑车回柳树屯。
出了县城,顺着土路往柳树屯骑。
林卫家蹬得飞快。
要是有了自留地,社员们肯定舍得把家里的那点农家肥都攒着用在自家地里,那收成绝对不一样。
骑了两个多钟头,远远看见了柳树屯那棵标志性的大柳树。
树枝子上已经泛了一层鹅黄色的绿意,看着倒是有点春天的意思了。
这个点儿,要是往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该冒烟做晚饭了。
可现在,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家冒着点若有若无的青烟。
那是省柴火,也是省粮食,一顿饭恨不得当两顿吃。
林卫家推着车进了村。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汉,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在那儿捉虱子,也不说话,眼神木木的。
“卫家回来了?”有人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哎,三爷,晒太阳呢?”林卫家应了一声,没敢多停,脚下加紧往家走。
到了自家门口,院门关着。
林卫家拍了拍门环:“爹,开门。”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栓一响,林建国开了门。
“老三回来了?”
“恩,回来了。”林卫家推车进院,反手就把门给插上了。
“咋这时候回来了?没带东西吧?”林建国下意识地往车后座上看,见是空的,反倒松了口气。
“空着手好,空着手好。现在村里眼红的人多,带东西回来容易招祸。”
林卫家把车支好,低声说道:“爹,虽然没带粮食,但我带了个比粮食还金贵的消息回来。”
“爷爷在三叔那儿吗?”
林建国点点头,指了指西头:“在你三叔家帮着修风箱呢,你三叔家那风箱漏风,做顿饭费老劲了。”
林卫家拽了拽林建国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爹,咱们现在就过去,这事儿得跟爷爷和三叔一起合计。”
林建国看林卫家脸色严肃,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没多问,回屋拿了件破棉袄披在身上,跟着林卫家出了院门。
林家三叔林建军住在村西头,离老房没几步路。
进了院子,就闻见一股子烧干草的烟熏味儿。
林卫家进屋一瞧,爷爷林大山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杆子,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在那儿坐着。
林建军在灶火口蹲着,手里正扯着风箱。
林卫家进屋后,没急着说话,先回身把木门合上。
“大哥,卫家,你们咋这时候过来了?”林建军看见两人进来疑惑地问道。
林大山看着孙子的举动也问道:“卫家,出啥大事了?在县里惹祸了?”
林卫家拉过一条凳子,坐在林大山跟前,压着嗓子说:“爷爷,我这回回来,是带了个救命的消息。
我在县里听说了,上头要出新政策了,叫‘六十条’。”
林建军一听这话,皱着眉头问:“啥六十条?又是让咱们大炼钢铁还是搞别的名堂?”
林卫家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认真:“这回不是折腾,是给活路。
文档里说了,要停办公共食堂,粮食直接分到各家各户。
最要紧的一条,是归还自留地。
以后咱们房前屋后,还有以前入社前划出去的小块地,都发回给咱们自个儿种。
种出来的东西不用交公,全是自家的。”
林建军半晌没回过神来,张着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建国毕竟是队里的会计,心思转得快些,他看着林卫家问:“卫家,你真看准了?这政策能落实到咱们柳树屯?”
林卫家点点头:“爹,这‘六十条’就是为了纠偏。
您看咱们村现在的食堂,早就停办了。
大家都明白,再这么熬下去,这春荒谁也熬不过去。
这政策是广州那边开会定下来的,风向变了。”
林建军听到这说道:“卫家,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前阵子还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呢,这怎么突然又要搞自留地了?”
他警剔地看向四周,仿佛窗户纸外有人偷听似的,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怀疑:
“卫家,这消息可靠吗?别是哪个上面的人说漏了嘴,等着下面的人冒头,好来个引蛇出洞吧?”
林建国的脸色也变了变:“是啊老三,这事儿太大了。
前阵子还有人因为在房前屋后种了几棵南瓜,就被拉出去批斗,说是挖社会主义墙脚。”
林大山一直没说话,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通过烟雾,看着坐在下面的小孙子林卫家。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老爷子都看在眼里。
这几次村里遇上的难关,虽然大家伙儿都出了力,但这领头人,确实是林卫家。
更重要的是,林卫家在县供销社,那是公家单位,听消息灵通,比他们这些土包子看得远。
“建军,建国。”林大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俩那是胆子小被吓破了吧。”
“爹,这不是胆子小的问题。”林建军有些急了。
“这政策变来变去的,咱们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啊。”
“变不变得让上面说了算,但咱们得有自己的眼光。”林大山磕了磕烟袋锅,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
“卫家,你跟爷爷说实话,这消息,你有多大把握?”
林卫家迎上爷爷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点了点头:“爷爷,我有十成的把握。
这不仅仅是个草案,这是大势所趋。
现在的形势,国家也看到了问题,再这么折腾下去,地里的粮食都收不上来。
如果不给老百姓松绑,谁还有力气种地?”
他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以后生产队有了自主权。食堂停办,饭回家吃;自留地归还,收成归自己。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大山看着孙子那笃定的神情,心里的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这孙子,从小就主意正,而且眼光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