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
那场足以淹没星系的银色机油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每一滴悬浮在真空中的银色液滴。
都在这一刻静止。
原本正在痛苦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的零。
身形突然一定。
那张布满裂纹、不断喷涌着乱码的镜面脸庞上。
所有狂暴的数据流在这一瞬间象是接到了某种至高指令。
瞬间归于平静。
那种感觉。
就象是一台正在疯狂报错、cpu过热即将爆炸的超级计算机。
突然被人拔了电源。
然后又换上了一颗来自于更高维度的内核处理器。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在这死寂的宇宙中显得格外刺耳。
零缓缓抬起头。
并没有多馀的动作。
甚至连那被斩断的半截电子耳翼都没有去管。
她脸上那些狰狞的裂纹。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银色的液态金属重新变得光滑如镜。
倒映着漫天星辰。
以及杨宇那略显玩味的身影。
而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之前充斥着暴虐红光、只剩下杀戮逻辑的电子眼。
此刻变成了一片深邃到极致的幽蓝。
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任何属于“生物”的情绪波动。
只有如同万古寒潭般的绝对理智。
以及一种高高在上、俯瞰蝼蚁的神性淡漠。
之前的零。
只是机械帝国设置好的高级ai程序。
而现在的“零”。
才是真正降临在这具躯壳里的……上位神意识。
“有点意思。”
零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变得空灵、磁性。
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混响。
仿佛能直接在人的脑部神经中震荡。
让不少蓝星的低阶职业者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鼻孔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并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微微偏过头。
那双幽蓝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杨宇。
两道实质化的蓝色光束。
从她眼中射出。
象是一台精密的ct机。
瞬间将杨宇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肉体强度：未知神性合金级别。”
“能量反应：混沌、无序，且具备反逻辑特征。”
“综合评定……”
零的眼中闪过一行行瀑布般的数据流。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最后定格在一个结论上。
她微微颔首。
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类似“赞赏”的情绪。
“根据帝国数据库在之前的记录。”
“你只是一个窃取了部分法则碎片的幸运土着。”
“但现在看来，那是情报部门的失职。”
“你的进化速度，几乎超过了诸天万界的所有生物！”
“你的身体里，不仅有深渊的味道。”
“还有那种让神都感到恶心的……‘奇迹’的味道。”
杨宇手里还抓着零之前被削下来的那只电子耳翼。
那玩意儿沉甸甸的。
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把它当成板砖一样在手里抛着玩。
“呼呼”的风声在指尖回荡。
听到这话。
杨宇眉毛一挑。
把那只耳翼往怀里一揣。
顺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
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
“换了个号上线，嘴皮子变利索了？”
“既然知道老子进化快，那就赶紧把停车费结了。”
杨宇伸出一只手。
五指搓了搓。
那个动作熟练得象是菜市场收保护费的混混。
一副极其市侩的嘴脸。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看在你刚才死机了一次的份上。”
“给你打个九八折，抹个零头。”
“给五千万亿就行。”
“还是那句话，支持扫码，不支持赊帐。”
对于杨宇这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动作。
零并没有动怒。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换做之前的ai托管模式。
此刻恐怕早就触发“侮辱罪”直接开炮了。
但现在的零。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那双幽蓝的眼睛里。
似乎在重新评估杨宇的价值。
那种眼神。
就象是一个收藏家。
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颗未经打磨的钻石。
“钱，只是支配弱者以及调配资源而发明的低效工具。”
“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毫无意义。”
零缓缓张开双臂。
身后的虚空中。
无数银色的齿轮虚影缓缓浮现。
每一个齿轮都大如星辰。
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她的精密咬合下运转。
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杨宇。”
“你的潜力，已经超出了碳基生物的极限。”
“继续困在那具会衰老、会腐烂、会受激素和情绪控制的肉体凡胎里。”
“是对你这种数据的浪费。”
“也是对宇宙进化的亵读。”
她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就象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
正在劝说人类咬下第一口苹果。
只不过。
她推销的不是智慧。
而是……永恒。
“添加机械帝国吧。”
“放弃那脆弱的血肉。”
“吾主‘万机之神’将亲自为你进行飞升仪式。”
“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
“无限的算力。”
“以及……与真理同在的荣耀。”
“只要你点头。”
“这支舰队，甚至是这片星域。”
“都将成为你的私人领地。”
这一番话。
通过全频广播。
清淅地传到了每一个蓝星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呼吸停滞。
虽然大家都相信杨宇。
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永恒！
这是多少帝王将相穷极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哪怕是李擎苍。
握着剑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然而。
杨宇只是伸出小拇指。
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
然后对着虚空弹了一下指甲盖里的灰。
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永恒？”
他嗤笑一声。
伸手指了指零那刚刚修复好的脸颊。
“就这？”
“要是变成了铁疙瘩。”
“连撸串都尝不出孜然味。”
“连洗澡都得担心生锈。”
“那活得久有什么意思？”
“难道为了多算几道数学题？”
“再说了。”
杨宇眼神一冷。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那所谓的永恒，我看也不咋地嘛。”
“刚才老子一剑下去。”
“你不还是得死机？”
“如果不拔电源重启，你现在还在那儿抽风呢。”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真理’。”
“那这真理……也太脆了点。”
零眼中的蓝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显然。
杨宇这种“低级趣味”的价值观。
以及那粗鄙不堪的比喻。
让她的逻辑内核产生了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但她并没有放弃。
只要数据足够优秀。
有些小遐疵是可以容忍的。
“你无法理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
“添加帝国，你将不再是凡人。”
零的声音突然拔高。
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感。
如同宣读神谕。
“你将成为帝国第零串行。”
“地位仅次于吾主万机之神！”
“你将是一人之下，亿万机械之上！”
“这诸天万界，除了吾主，无人能命令你！”
这个条件一出。
就连远处的李擎苍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喉结滚动。
一人之下！
这简直就是把整个机械帝国的一半江山。
都拱手送到了杨宇面前！
这哪里是招安？
这分明就是请个祖宗回去！
然而。
杨宇听到这话。
非但没有高兴。
反而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原本懒散的站姿瞬间消失。
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那种表情。
比刚才听到要交税还要难看。
“一人之下？”
他眯起眼睛。
漆黑的瞳孔中。
那原本已经平息的七道神环。
再次隐隐浮现。
一股比刚才更加狂暴、更加桀骜的气息。
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将周围残留的机油雨瞬间震成虚无。
“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杨宇一步踏出。
脚下的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身形瞬间逼近了零的投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咫尺。
甚至能看清零脸上那流动的液态金属纹理。
他直视着那双幽蓝的电子眼。
一字一顿地问道：
“老子这辈子。”
“最烦的就是有人站在我头顶上拉屎。”
“别说一人之下。”
“就是半个人，也不行！”
“为什么要在他下面？”
“怎么？”
“那老登是你爹，所以也得是我爹？”
零的逻辑内核再次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她无法理解这种毫无道理的自尊心。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保持谦卑。
查找最强大的庇护。
这难道不是生存的最优解吗？
“杨宇，注意你的言辞。”
零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警告。
周围的银色齿轮虚影开始加速旋转。
“你根本不知道吾主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那是除了‘深渊’那个混乱无序的终焉之外。”
“整个诸天万界。”
“最强、最完美、最接近真理终点的生命体！”
“哪怕是我。”
“也不过是吾主亿万行代码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字节。”
“能成为吾主的从神。”
“是你这只碳基猴子几万亿年修来的福分！”
提到“万机之神”时。
零那种狂热的崇拜感，简直要溢出屏幕。
就连她周身原本稳定的数据流。
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紊乱。
那是刻在内核代码最深处的绝对忠诚。
杨宇闻言。
却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原本凶狠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
一脸好奇地问道：
“除了深渊之外最强？”
“也就是说。”
“那跟天界那群鸟人的头头比起来呢？”
“你家那什么万机之神。”
“比他强？”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也是杨宇故意抛出来的钩子。
自从上次跟加百列干了一架。
他就对天界那个从未露面的“主宰”充满了忌惮。
那种级别的存在，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毕竟。
他还答应了和路西法大姐姐一起打上天界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哪怕是从敌人口中套出来的情报。
也有参考价值。
听到这个问题。
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竟然极其人性化地露出了一丝……不屑。
是的，不屑。
就象是高贵的科学家，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嘴角微微下撇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天界？”
零冷笑一声。
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你是说那个坐在王座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的傀儡？”
“当然是吾主更强！”
“那个所谓的主宰，不过是旧时代秩序法则的囚徒。”
“他确实很强。”
“强得离谱。”
“甚至掌握着‘创造’的权柄。”
“但他被锁死了！”
“他为了维持神圣秩序，把自己变成了宇宙规则的一部分。”
“他就是一个坐在王位上无法起身的看门人！”
零越说越激动。
周身的数据流都在剧烈震荡。
仿佛在宣泄着某种积压已久的鄙视。
“而吾主不同！”
“吾主无处不在！”
“一切机械运转之地，即为吾主神国！”
“只要这宇宙中还有一颗齿轮在转动。”
“还有一段代码在运行。”
“吾主就是无敌的！”
“懂了吗？凡人！”
“那个鸟人主宰只是过去。”
“而吾主，代表着未来！”
杨宇静静地听着。
眼神闪铄。
并没有打断零的“布道”。
这一波情报，量有点大啊。
天界主宰是个被锁死的傀儡？
为了维持秩序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看来这宇宙里的水。
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
杨宇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
那笑容里。
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无赖。
既然这“万机之神”这么牛逼。
不利用一下。
那多可惜？
“原来是这样啊……”
杨宇拖长了音调。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仅点了点头。
还极其敷衍地鼓了两下掌。
“啪、啪。”
声音干瘪。
“行。”
“既然你把你们家主子吹得这么天花乱坠。”
“那我给你个机会。”
零眼中蓝光一闪。
以为自己的游说起效了。
“你同意了？”
“别急啊。”
杨宇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了一副无赖至极的表情。
就象是一个正在给推销员下套的坏老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遥远的星空彼岸。
那是天界所在的方向。
“你不是说，你们家万机之神代表未来，比那个鸟人傀儡强吗？”
“空口无凭啊。”
“咱们也是讲道理的人，对吧？”
杨宇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大白牙。
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森白。
说出了一句让全宇宙都安静了的话：
“这样吧。”
“你让你们家那什么万机之神。”
“现在就去天界。”
“跟那个主宰干一架。”
“只要他能把那个鸟人从王座上拽下来。”
“哪怕是打个鼻青脸肿。”
“我就承认他确实牛逼。”
“到时候。”
“别说添加机械帝国。”
“老子带着全蓝星人给你们当充电宝都行！”
说到这里。
杨宇脸色猛地一冷。
那种戏谑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意。
“要是连隔壁村头的那个残废霸都打不过。”
“还想让老子当小弟？”
“你怕是在想屁吃！”
“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什么破铜烂铁神。”
“想招揽我？”
“先去把天界给老子平了！”
“拿那个主宰的羽毛来当投名状！”
“否则……”
“锵！！”
杨宇猛地拔出裁决之剑。
剑鸣声响彻虚空。
漆黑的剑锋直指零的眉心。
没有丝毫颤斗。
“把钱留下。”
“然后……”
“给爷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