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五层。
天空是暗红色的肉质穹顶。
暗黄色的油脂混合着血水，从倒悬的肉壁上滴落。
啪嗒。
汇聚成一条散发着甜腻腥臭的河流。
奢华的神殿内，阿斯蒙蒂斯慵懒地靠在白骨王座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猩红的酒液。
杯中不是酒。
是刚刚从一名天使心脏里挤出来的源血。
面前的虚空镜面一阵扭曲。
一张巨大、丑陋，且占满了整个画面的嘴，猛地撞在镜面上。
“阿斯蒙蒂斯！！”
咆哮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神殿角落里的几只魅魔浑身一颤，把头埋进了翅膀里。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还有脸找我？”
镜面那头，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上次你骗老子去蓝星，结果母神醒了！”
“老子差点被当成那群杂鱼一起吞了！！”
镜面那头，是深渊第九层，暴食地狱。
别西卜那臃肿如山的肉山上，数千张人脸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口水喷得镜头一片模糊。
阿斯蒙蒂斯并没有擦拭。
他只是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腥红。
他嘴角微扬，笑意恰到好处。
笑得愈发温柔，象个正在哄骗低智儿童的人贩子。
“别急嘛，老九。”
“上次那是意外，谁能想到那个杨宇那么滑溜，不仅跑了，还把你放养的那些虚空鲸全给顺走了。”
听到“虚空鲸”三个字。
别西卜正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滞。
巨大的肉山颤斗了一下。
那是他养了几百年的零食。
竟然被那个该死的人类给烤了！
“嗝——”
别西卜打了个充满硫磺味的饱嗝。
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什么？”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他怎么敢的，一个在我手下艰难逃生的凡人，是怎么敢这样做的！”
“我要把他嚼碎了！”
“连灵魂都做成酱！！”
“对，就是这个气势。”
阿斯蒙蒂斯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这个气势。”
他身体前倾，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贴近镜面。
“所以我这不就给你送情报来了吗？”
“那个杨宇，现在就在混乱星域的边缘。”
“刚跟机械帝国的那个铁皮娘们干了一架。”
“我都替你看过了。”
“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连剑都提不起来。”
别西卜哼哧了两声，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黄色的毒气：“你会这么好心？我不去！上次差点回不来，这次指不定又有什么坑等着我。”
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作为活了无数年的魔神，基本的求生本能还是有的。
阿斯蒙蒂斯眼底闪过一丝轻篾，但脸上却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老九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以为我让你去，仅仅是为了报仇？”
“错！”
“大错特错！”
阿斯蒙蒂斯猛地站起身，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我是为了让你当老大啊！”
别西卜愣住了，手里抓着半截魔龙大腿都忘了往嘴里塞：“啥？”
“你想想。”
阿斯蒙蒂斯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母神醒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吞噬杨宇这个‘变量’，对吧？”
“结果呢？母神失手了，让他跑了。”
“现在，整个深渊，除了我，没人知道那小子的确切位置。”
“如果你现在过去，趁他不备，把他一口吞了……”
阿斯蒙蒂斯顿了顿，眼神中闪铄着诡异的光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比母神还能干！”
“说明你才是深渊最强的猎食者！”
“到时候，萨麦尔那几个家伙，谁还敢说你只会吃？”
“你就是深渊新的话事人！”
这一番话，逻辑漏洞百出。
但在别西卜那容量有限的大脑里，却瞬间构建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他吞了杨宇。
他脚踩母神。
其馀魔神跪在地上给他喂饭。
吸溜！！
一声巨大的吞咽口水声，通过镜面传了过来。
别西卜那满身的肥肉都在激动的颤斗。
“你说得……好象有点道理。”
“但是。”
别西卜突然狐疑地盯着阿斯蒙蒂斯：“这么好的事，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
阿斯蒙蒂斯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道至今未愈合的剑痕，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上次被那小子阴了一把，伤了本源，你也知道，我是玩脑子的，正面硬刚不是我的强项。”
“这种凭借绝对实力碾压的活儿，放眼整个深渊，除了老九你这张能吞噬万物的嘴，谁还能胜任？”
这记马屁拍得极准。
别西卜那一身肥肉瞬间舒展开来，脸上几千张嘴同时咧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算你有眼光。”
“行，我就再信你一次。”
别西卜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第九层深渊发生了八级地震。
“坐标发我。”
“这次要是再出岔子，回来我第一个把你给涮了！”
“当然，兄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斯蒙蒂斯笑眯眯地将坐标发了过去。
镜面熄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情变得冰冷而阴毒。
“蠢货。”
“也只能当我的棋子了！”
“让你去填饱他的肚子？正好让我看看，他这段时间到达了什么程度！”
……
……
机械帝国边境，虚空。
死寂的真空，连光线都显得格外清冷。
“不教。”
零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回旋的馀地。
杨宇手持裁决之剑。
七道神环在身后缓缓旋转，象是一个无赖堵在校门口收保护费一样。
死死地封锁了零所有的跃迁路径。
“不是，我说你有病吧？”
杨宇把剑往肩膀上一扛，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一脸恨铁不成钢。
“咱们把逻辑理一理行不行？”
“你看啊，咱们现在的共同敌人是谁？深渊那群神经病对吧？”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零那双幽蓝的电子眼中，闪过一行数据流。
“逻辑成立。”
“那既然是朋友。”
杨宇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我变强了，是不是等于咱们秩序阵营变强了？”
“我强了，是不是就能多砍死几个深渊魔神？”
“这难道不是双赢？”
“我只是让你教我怎么盖个房子——哦不，建个神国。”
“这要求过分吗？”
“我又没让你把机械帝国的内核代码给我。”
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逻辑内核正在高速运转。
试图反驳杨宇这套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全是强盗逻辑的歪理。
片刻后。
她开口了。
“杨宇，你的‘盟友论’存在极大隐患。”。”
“这已经超过了风险阈值。”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就象是一个遵守纪律的教导主任，正在训斥一个试图作弊的坏学生。
“而且。”
“向低维碳基生物传授神国构建法。”
“这在机械帝国属于一级重罪。”
“等同于向原始人提供核武器制造图纸。”
“这是对‘真理’的泄露。”
杨宇眉毛一挑。
刚想反驳。
零却并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至于我为什么告诉你关于‘神格’这种更高级的机密……”
零停顿了一下。
那张光滑如镜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怜悯？
没错。
就是那种看着智障儿童试图用爱发电的怜悯。
“因为那是绝路。”
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在这个宇宙纪元里，除了吾主和天界那位，没有存在能成功凝聚神格。”
“那不仅需要天赋。”
“更需要近乎无穷的资源和运气。”
她指了指自己的内核。
“我告诉你神格的概念。”
“就象是告诉你‘只要跳得足够高就能摘到月亮’一样。”
“因为我知道你绝对做不到。”
“所以这不算泄密。”
“这只能算是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杨宇愣愣地看着零。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合著这娘们刚才跟他科普半天，不是为了指点迷津。
而是为了凡尔赛？
是在变相告诉他：我知道那个境界很牛逼，但我就是不告诉你怎么去，因为反正你也去不了，说了也白说？
“你……”
杨宇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看不起谁呢？”
杨宇用神念咆哮道，声音在真空中激荡。
“老子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
“另一种就是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铁疙瘩！”
“绝对做不到？”
“老子要是做到了怎么办？”
“你给我当女仆啊？！”
零并没有被杨宇的愤怒所影响。
她身后的空间跃迁引擎已经预热完毕。
银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水波般荡漾。
“没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你真的能无师自通构建神国。”
“那我承认你是这个纪元的主角，又有何妨？”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再见。”
“可怜的野心家。”
眼看零这次是真的要走。
而且是用那种极其高端的相位跃迁。
杨宇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就在杨宇咬牙切齿，准备不顾一切上去给这娘们一剑的时候。
“撕拉！！”
仿佛是一块发霉的破布被两只大手狠狠撕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充斥了这片原本充满机油味的虚空。
滋滋滋——
那是宇宙真空在接触到这股气味时，发出的被腐蚀的声音。
这种臭味不是普通的尸臭。
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的脂肪、发酵的灵魂以及某种古老排泄物的味道。
仅仅是闻一口。
就足以让传奇级强者的灵魂受到污染。
紧接着。
一个巨大、臃肿、扭曲的身影，从那裂缝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谁……”
“谁在那大言不惭？”
如同无数苍蝇振翅般的嗡嗡声响起。
别西卜那庞大如行星般的肉山躯体，终于完全降临。
绿色的脓液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滴落在虚空中，烧穿了一个个小黑洞。
他身上那成千上万张人脸，此刻全部都在流着口水。
几千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宇。
就象是在看一块刚刚出炉的、散发着诱人神性光辉的红烧肉。
“恩？”
“机械帝国的娘们也在？”
别西卜中间那张主嘴咧开一个极其丑陋的笑容。
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挂着碎肉的尖牙。
“正好。”
“买一送一。”
“前菜和主菜都有了。”
杨宇皱着眉头。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纯粹是被恶心到了。
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一脸嫌弃地问零：
“这又是哪个下水道没关好？”
“你们机械帝国的卫生环境这么差的吗？”
零的眼中蓝光闪铄。
显然也在重新评估目前的局势。
“深渊第九领主，暴食。”
零冷冷地报出了对方的名号。
“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好。”
“这种只会吃的低智生物都能找到你。”
“低智？！”
别西卜仿佛被踩了尾巴。
身上所有的脸同时发出了愤怒的尖叫。
“你这个铁皮罐头说什么？！”
“我可是高贵的深渊领主！”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杨宇。
眼中闪过狡诈与残忍。
他想起了阿斯蒙蒂斯的嘱托。
也听到了刚才杨宇和零的对话。
“人类……”
别西卜发出了刺耳的笑声，肥肉乱颤。
“你想学成神？”
“你想构建神国？”
杨宇挑了挑眉，强忍着那一股股扑面而来的恶臭。
“怎么？”
“你会？”
“我当然会！”
别西卜身上的一张脸突然伸长。
变成了一条触手般的脖子，凑到杨宇面前。
“那种机械脑袋懂什么神？”
“他们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
“真正的神，是血肉的升华！”
“是欲望的极致！”
“来，到我的肚子里来……”
别西卜拍了拍自己那如同深渊入口般的肚皮。
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只要你让我吃了你。”
“我就在我的肚子里，手柄手地教你……”
“怎么构建一个充满了肉香的神国！”
“怎么样？”
“这交易……很划算吧？”
杨宇看着眼前这个流着脓水、满嘴喷粪的怪物。
又看了看远处一脸冷漠、高高在上的机械女神。
突然。
他笑了。
笑得极其璨烂，极其开心。
就象是一个原本在为找不到家教而发愁的家长。
突然发现门口来了一个虽然长得丑、但自称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免费家教。
“划算。”
杨宇点了点头。
手中的裁决之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他看着别西卜，眼神变得无比核善。
“太特么划算了。”
“既然你会教，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上课地点得改改。”
杨宇一步踏出。
七道神环轰然爆发，瞬间将别西卜那庞大的身躯锁定。
“不是在你肚子里。”
“而是在……”
“我的解剖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