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武陵困蛟(1 / 1)

公元203年仲秋,武陵郡治所临沅城。

残阳如血,将城头新插上的“孙”字大旗染成暗红。城墙多处崩裂,砖石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垛口处的血迹已呈深褐,引来苍蝇嗡嗡盘旋。城门洞开,但进出的并非商旅百姓,而是一队队神色疲惫、甲胄染血的士卒。他们或抬着伤员送往城内临时医所,或搬运着从城中府库缴获的粮袋军械,脚步沉重,无人言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一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沉寂。

郡守府正堂,如今已换了主人。

周瑜坐在原本属于金旋的主位上,一身亮银鱼鳞甲未卸,肩甲处一道深刻的刀痕透过破损的甲叶隐约可见。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原本清俊儒雅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倦色与阴郁。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清点完毕的伤亡册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堂下,程普、贺齐、张珪等将领肃立,人人面带疲态,甲胄残破,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阵亡四千七百,重伤三千三百余,轻伤不计。”周瑜开口,声音沙哑,“桓阶将军……战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堂中温度骤降。

程普年近五旬,鬓发已斑,此刻老眼含悲,沉声道:“桓伯绪冲锋在前,身中七创,力竭而亡……末将已命人收殓其骸骨,择日送归益州。”

贺齐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咬牙道:“若非金旋那老贼征发数万蛮兵助战,凭他那些郡兵,岂能阻我大军这么久?又岂会折了桓将军!”

张珪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箭创擦痕,恨声道:“何止蛮兵!蒋钦、周泰的水师在沅水上神出鬼没,专截我粮船援兵!自我军兵出益州以来,三批粮草、两支援军,皆被其半道击沉或逼退!军中粮草,已开始短缺!更可恨者,自我军围城,城内城外便流传我军破城后要纵兵屠掠三日、鸡犬不留的谣言!守军百姓闻之,拼死抵抗,我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周瑜放下册录,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头疼欲裂,不仅是连日督战不眠的疲惫,更是局势如毒藤般缠绕收紧带来的窒息感。

“那些谣言,”他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锐光一闪,“绝非空穴来风。金旋没这个脑子散布得如此周密。那些蛮兵……装备虽杂乱,但刀弓甲胄,颇多制式统一、保养精良之物,非寻常蛮部能有。”

张珪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枚腰牌,上前呈上:“都督明鉴。末将在清扫战场时,从一蛮兵头目尸身上搜得此物。您看。”

周瑜接过。腰牌巴掌大小,正面阴刻隶书“九州”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花纹,中间一个“货”字。入手沉实,工艺精良。

“九州商社……”周瑜缓缓念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刘备的商社。好,好得很。一边逼金旋与我死战;一边暗中资助蛮兵军械,助其守城;一边散布流言,激化军民死志……刘玄德,你这是要将我周瑜,生生耗死在武陵城下!”

他抬头,望向堂外昏暗的天色:“长沙、零陵、桂阳,如今情形如何?刘备本人在何处?沅水之上,蒋钦、周泰现在如何?”

程普拱手,脸色凝重:“细作传回消息:刘备已于月前先后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沙韩玄被部将魏延所杀献城;桂阳赵范开城投降;零陵刘度父子亦降。三郡传檄而定,刘备未费太多兵力。至于刘备本人……”他顿了顿,“据闻正在零陵郡巡视安抚,犒赏将士。”

贺齐接口,语气焦灼:“沅水方面,蒋钦、周泰水师战船数量已增至两百余艘,彻底封锁了江面。我军试图运送粮草的小股船队,不是被击沉,便是被俘。他们也不与我大军正面决战,只是游弋拦截,断我粮道,疲我水师。如今我军虽占据临沅城,缴获了些许存粮,但坐吃山空,支撑不了多久!”

张珪眉头紧锁,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都督,末将有一事始终不解。刘备既然已取三郡,对我军已成三面合围之势,为何不趁我军与金旋鏖战疲惫、新下城池未稳之际,发兵来攻?以他如今兵威,若自长沙、零陵、桂阳三路齐发,我军必难抵挡。他……为何按兵不动?”

周瑜闻言,忽地笑了。

那笑声短促,带着自嘲与洞察世情的冰冷。

“他为何要攻?”周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武陵地形图前,手指点着临沅城,又划过周围那些代表山岭蛮寨的标记,“武陵郡,蛮汉杂处,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历来难治。金旋在此经营多年,与蛮部关系盘根错节。刘备遣使劝降,金旋拒之,更斩杀其使者。对刘备而言,金旋已是敌人,武陵更是一块布满荆棘的险地。”

他转身,看向众将:“他若强攻,纵能拿下,也要损兵折将,更要面对日后治理蛮地的无数麻烦。如今,有我替他来啃这块硬骨头,替他流血流汗,与金旋死磕,与蛮兵消耗……他乐得坐山观虎斗,静待两败俱伤。届时,他再以得胜之师、完好之兵,来收拾残局,收拾人心——那些被金旋强征、被我军杀戮的蛮部百姓,只怕还会视他为解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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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瑜踱步回案前,手按舆图,目光沉郁:“此事,亦是我谋划不周,急功近利所致。”

他缓缓道:“当初我军兵出益州,我见襄阳有刘备水师大将管承、徐盛等将镇守,急切难下。又闻武陵太守金旋拒绝了刘备劝降,便思忖:若能先与金旋结盟,借道武陵,便可快速东出,直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那三郡守皆庸才,取之不难。届时,我手握荆南三郡,整合兵力,再回头攻伐金旋,或迫其归附,则荆南四郡可定。有了荆南为基,北可威胁襄阳,西可呼应益州,便可与刘备周旋,甚至迫其承认我主在荆南之利。”

他长叹一声:“岂料,金旋冥顽不化……竟与我军死战到底。而刘备……他或许早已看穿我的意图,便将计就计,将我牢牢拖在武陵这泥潭之中。”

程普等将闻言,皆默然。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周瑜之谋本属上乘,奈何对手是刘备及其麾下那群算无遗策的谋士,更兼局势变化出乎预料。

良久,程普低声宽慰:“都督不必过于自责。好在,我军在益州已据有犍为、越嶲两郡,根基初立。曹操为结盟抗刘,亦请天子正式册封我主为益州牧。有此名分,日后图取益州全境,阻力大减,总算有所得。”

张珪也道:“若我军能再下牂柯郡,便可与武陵郡在地理上连成一片,相互呼应,局面便能打开。”

“牂柯郡?”周瑜摇头,笑容苦涩,“那地方,比犍为、越嶲更为复杂,山更高,林更密,夷帅势力更强,民风更悍。我军如今兵力不足,士气不振,粮草不继,再贸然去攻牂柯,伤亡只会比武陵更重,甚至可能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苍茫的群山,声音低沉却清晰:“眼下局势,看似有两条路:南下交州,或西进牂柯。实则……南下交州,山长水远,土瘴弥漫,我军人生地不熟,乃是绝路。而西进牂柯——”

他回身,目光如炬,扫过程普、贺齐、张珪:“那正是刘备想让我们走的路!蒋钦、周泰在沅水断我粮援,逼我无法立足;长沙、零陵、桂阳、襄阳刘备大军虎视眈眈,锁我东、北、南三面;即便我们最终剿灭金旋残部,彻底控制武陵,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残破孤城,四面皆敌,粮草难继。届时,除了冒险穿越西面山道,进入牂柯郡,以战养战,寻求一线生机,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指向舆图上武陵西侧那两道细如发丝的标记:“石门道,五尺道。皆是险峻山径,大军难行,辎重难运。我军若走此路,必舍弃大型战船、重型军械,轻兵简从,冒险深入不毛。而刘备,只需派轻骑游弋山道出口,或令熟悉地形的蛮部袭扰,便可让我军进退维谷。”

堂中众将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贺齐颤声道:“都督是说……刘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逼我军不得不按他设定的路走?攻牂柯,便是自投罗网?”

“正是。”周瑜缓缓坐回主位,疲惫地靠向椅背,“刘备用兵,已臻化境。他不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掌控大势,逼对手入彀。如今,武陵便是他为我军选好的角斗场,牂柯,则是他预留的下一个牢笼。”

程普沉默良久,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异常郑重:“都督,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瑜抬眼:“德谋但说无妨。”

程普目光深邃,缓缓道:“或许……我军此次出兵武陵,虽损兵折将,未竟全功,然……其本意,其目的,已然……达到了。”

此言一出,贺齐、张珪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幻,目光齐齐看向周瑜。

周瑜身体微微一震,望向程普。这位追随孙氏三代的老将,眼中没有埋怨,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了然与深沉。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周瑜心中,一声长叹,悠悠荡开。

是啊。

目的,已然达到了。

曹操从刘备的追击中安全北归,主力得以保全。

主公孙权,获得了朝廷正式册封的“益州牧”名分,未来经略益州,有了大义旗帜。

而自己……在武陵遭遇挫折,损兵折将,威望受损,或许……也正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吧?为主者,既需良将开疆拓土,亦需良将……懂得收敛锋芒。

只是,这代价,是桓阶等数千将士的性命,是眼前这支疲惫之师的未来。

值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少年时与伯符纵马江东、指点江山的豪情,闪过与主公临江而立、共图大业的誓言,闪过这些年来为孙氏基业殚精竭虑的每一个日夜。

乱世之中,个人得失荣辱,与一方势力的存续兴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再睁眼时,周瑜眼中已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重新占据主导。

“传令。”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全军休整三日,救治伤员,修补城防,清点所有粮秣军械。多派斥候,侦查金旋残部动向,尤其是西面山道情形。同时……”他顿了顿,“派遣得力之人,去往零陵。”

贺齐一愣:“都督,这是要……”

“谈判。”周瑜淡淡道,“为大军……寻一条生路。”

他不再解释,挥了挥手。

众将虽然心中疑窦未消,但见周瑜已下决断,便齐齐拱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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