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庭中梧桐已见黄叶，晨风带着武陵山野特有的湿寒，卷进堂内。周瑜坐在主位上，肩伤虽已愈合，但面色依旧苍白，身上披了一件狐裘，膝上盖着薄毯。案头堆着数卷简册，皆是这几日军中粮秣清点、伤兵名册、城防修缮记录。
程普、贺齐、张珪三人立于堂下，面色亦不轻松。夺下临沅已近半月，城中残敌虽已肃清，但四周山岭间，金旋残部与蛮兵仍不时袭扰，粮道时断时续，军心士气在胜利的短暂提振后，复又因困守孤城、前途未卜而渐渐低沉。
“都督，”程普率先开口，打破了堂中沉寂，“派往零陵的人……回来了。”
周瑜抬眼：“见到刘备了？”
程普摇头，眉头紧锁：“未曾。接待的是零陵太守刘度之子刘贤。言大将军巡视各县，安抚百姓，军务繁忙，暂不便召见。只将使者安置在馆驿，好酒好菜款待，却绝口不提正事。三日后，便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回来。”
贺齐闻言，怒色上涌：“这刘备是什么意思？既遣使者与金旋接触在前，又资助蛮兵军械、散布流言阻我攻城在后！如今我们派人去谈，他却避而不见！是要将我等困死在此地吗？！”
张珪也觉不解：“若他有意与我军为敌，大可趁我军疲惫，发兵来攻。若无意死战，又为何如此怠慢？这般暧昧不清，究竟是何用意？”
周瑜却未动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他是在等。”周瑜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堂中三人静了下来，“等一件东西。”
“何物？”
“金旋的人头。”
贺齐一怔：“金旋的人头？金旋如今不知逃窜在哪个山坳里，我军斥候搜寻多日，只发现些零星踪迹，始终未能锁定其主力所在。刘备若要金旋人头，何不自己派兵去取？以他如今在荆南的势力，剿灭金旋残部，并非难事。”
“正因不难，他才不取。”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金旋杀其使者，已是死敌。刘备取他人头，是报仇，是立威，但也仅此而已。可若这颗人头，由我军奉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那意义便不同了。”
程普恍然，沉声道：“都督是说，刘备要我军亲手斩杀金旋，以此作为‘投名状’？”
“不止。”周瑜摇头，“金旋在武陵经营多年，与蛮部关系复杂。我军攻城时，蛮兵助战，死伤惨重。若由刘备动手剿灭金旋，那些与金旋有旧的蛮部，难免心怀怨怼，日后治理武陵，平添麻烦。可若由我军这个‘外人’动手，蛮部怨恨便落在我军头上。届时，刘备再来收拾局面，既可彰显其威，又可扮演调和者，收拢蛮部人心。”
程普冷笑一声：“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数鸟。刘备帐下谋士，果然算计深远。”
堂中一时默然。秋风吹入，卷动案上简册，沙沙作响。
贺齐咬牙：“那我们……难道真要替他刘备做这把刀？”
“刀已出鞘，不见血，如何能回？”周瑜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无犹豫，“金旋必须死。不仅是为向刘备‘纳状’，更是为我军自己——金旋不死，武陵不宁，我军便永远困在这座孤城。只有拿下金旋，彻底控制武陵，我军才有与刘备谈判的筹码，才有……选择下一步道路的资格。”
周瑜转头看向张珪：“前几日命你散播的消息，如何了？”
张珪拱手：“已按都督吩咐，在城中及周边村落，暗中散布我军因粮草匮乏，不日将弃城西进，经石门道往牂柯郡就食。消息应已传到金旋耳中。”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满身尘土，闯入堂中单膝跪地：“报都督！西面五十里外磨盘岭，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看旗号衣甲，应是金旋残部！人数约有两万，其中蛮兵居多，正朝临沅方向移动！”
堂中气氛陡然一紧。
程普急问：“可看清金旋本人？”
斥候答：“中军有金旋旗号，但距离尚远，未能确认是否本尊。”
贺齐看向周瑜：“都督，金旋新败不久，竟能这么快又纠集两万蛮兵？其中是否有诈？”
周瑜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凌厉。
“来得正好。”他起身，狐裘滑落肩头也不顾，走到悬挂的武陵地形图前，手指点向磨盘岭位置，“金旋这是欺我新下城池，伤亡颇重，又闻我军粮草不继，军心浮动，想来捡个便宜。他必是得了消息，以为我军不久将弃城西走，故急欲在我军离开前，夺回临沅，以免城池落入刘备之手。”
贺齐仍有疑虑：“金旋会上钩吗？他若谨慎，固守山岭，袭扰粮道，岂不更稳妥？”
“他必须来。”周瑜语气笃定，“金旋与刘备已结死仇。他深知，若临沅落入刘备手中，凭刘备如今声势，他再无翻身之日。唯有趁我军与刘备皆未彻底控制武陵之际，夺回郡治，重整旗鼓，或可凭借武陵山险，与刘备周旋。闻我军将走，他岂肯放过这最后的机会？所以他必来，且会来得很快，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