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齿城的烈日,如同一只贪婪的熔炉巨兽,毫不留情地将黄沙铺就的街道与简陋建筑炙烤得滚烫发白。
空气在热浪的蒸腾下剧烈地扭曲、晃动,远处的景物仿佛在水中荡漾。港口特有的咸腥味混杂着地精机油刺鼻的焦糊味、市场垃圾发酵的酸臭以及沙漠吹来的、裹挟着沙砾的干燥热风,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这座混乱之城的独特气息。
林云将依旧有些精神不振的安德烈和忠实可靠的八戒留在了“打鼾的霍格”旅店那间由店主(看在额外金币的份上)偷偷开启了小型、耗能不菲的降温法阵的房间里。清凉的空气与外界形成了两个世界,能让孩子和八戒得到最好的休息与恢复。
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于活动的深色亚麻旅行装,将那本从不离身的《暗影秘典纲要》仔细地贴身放好,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棘齿城港口区那表面喧嚣、内里暗流汹涌的复杂生态之中。
在这里,在精明到近乎冷酷的地精社会里,金币的光泽与重量,是比任何贵族的纹章、法师的徽记或战士的荣耀都更加直接、有效、且被普遍认同的通行证与敲门砖。
旅店老地精老板收钱办事的效率,果然对得起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和贪婪的本性。不过一顿简单午餐的功夫,他便借着送餐的名义,鬼鬼祟祟地塞给林云一张揉皱的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锈水财阀的‘老鱼眼’格里兹克。码头区第三卸货栈桥后面,蓝色波纹铁皮屋顶的仓库,挂着‘格里兹克水产’的破牌子。专门处理些……不那么合规、也不太适合见光的‘特殊海鲜’生意。他对下面(指深海)的情况,门儿清,但嘴巴紧,胃口也大。”
按照纸条上的指引,林云穿过堆满货物箱、弥漫着鱼腥和铁锈味的码头区,在第三卸货栈桥后方一片更加杂乱、偏僻、污水横流的区域,找到了那个所谓的“仓库”。
它更像是一个由锈蚀的波纹铁皮、腐烂的木板和粗大的缆绳胡乱拼凑而成的巨大窝棚。蓝色的铁皮屋顶早已褪色,布满了褐色的锈斑。
一块油漆剥落、字迹模糊不清的木板歪斜地挂在门口,上面依稀能辨认出“格里兹克水产”几个字。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一条缝,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海腥、腐臭、福尔马林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复杂气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林云推门而入。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但极其杂乱、拥挤。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横梁上的、冒着黑烟的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亮。
视线所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海洋生物标本——巨大的、张着嘴露出利齿的深海怪鱼头颅;
颜色艳丽却干枯扭曲的珊瑚与海绵骨架;保存在透明罐子里、浸泡在不知名浑浊绿色或暗红色液体中的疑似娜迦残肢(扭曲的手臂、带蹼的爪子、覆盖鳞片的尾巴尖);
甚至还有几个用铁链锁着的、似乎是某种大型甲壳类动物的完整甲壳,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防腐剂粉尘和海洋生物特有的腥膻微粒。
仓库中央,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皮质围裙、头发稀疏且油腻、脸上布满风霜和海盐侵蚀痕迹、左眼戴着黑色皮质眼罩的老地精,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柄精密的放大镜,凑在一盏油灯下,极其专注地端详着摊在面前工作台上的一块色泽暗沉、表面天然蚀刻着许多扭曲符文的古老贝壳。
“格里兹克?”林云的声音在寂静而充满怪诞标本的仓库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老地精——格里兹克闻声,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只仅存的、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独眼,上上下下、不慌不忙、充满审视意味地将林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尤其在林云看似普通却隐含力量的站姿、沉稳内敛的气质,以及腰间那本虽然被布包裹、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暗影秘典纲要》 上,多停留了几秒。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用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声音开口,直奔主题,毫不拖泥带水:“是我。买货,还是卖消息?”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地精式的精明与戒备,“先说好,我这里,价格不菲,而且,概不赊账,现金交易。”
“买消息。”林云同样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试探。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分量不轻、皮质细腻的小钱袋,随手放在旁边一个堆满鱼骨和干海藻、污渍斑斑的木箱边缘。
钱袋与木头接触,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咚”声,清晰地表明了其内容物的质量与数量。
格里兹克的独眼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立刻去碰钱袋。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和贝壳,慢悠悠地绕过工作台,走到木箱旁,伸出粗糙、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掂量了一下钱袋的分量,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算得上是满意的神色,但眼神中的警惕与探究丝毫未减。
“关于娜迦,”林云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平稳,“特别是关于一个叫‘暗潮之眼’的地方,还有一个叫卡拉瑟雷斯的深水领主。你知道多少?”
听到“卡拉瑟雷斯”和“暗潮之眼”这两个词从林云口中清晰吐出,格里兹克那只独眼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显然,这两个名词对他而言,绝非普通的深海地理或娜迦将领那么简单,它们代表着更高层次的危险与秘密。
他左右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眼仓库昏暗的角落和敞开的门缝,确认没有其他耳朵在偷听,然后才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卡拉瑟雷斯……”他咂了咂嘴,独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厌恶与一丝恐惧的复杂神色,
“那可是艾萨拉女王麾下,坐镇西北海域的真正狠角色!掌管着从菲拉斯外海到塔纳利斯西北角一大片相当广阔而深邃的海域。
脾气出了名的暴躁、冷酷、多疑,力量更是深不可测,据说在深海里,连一些古老的海怪都要避其锋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暗潮之眼’……啧啧,那可真是个要人命、连灵魂都可能被留下的鬼地方!传说位于一道极深、极险、连阳光都永远照不到底的海沟最深处。
那里不仅是卡拉瑟雷斯关押最重要、最让他痛恨的囚犯的监牢,据说,他还经常在那里进行一些……非常古老、非常黑暗、连其他娜迦都讳莫如深的邪恶仪式。
那里的水流异常湍急、混乱,自带某种扰乱感知的魔法特性,真正的暗无天日。除了数量众多、精锐无比的娜迦守卫,还有大量被他们驯化或吸引过去的、奇形怪状的深海掠食者和天然形成的能量陷阱……别说进去了,就算只是靠近那片海域的外围,都是九死一生!”
“有什么办法能进去?或者,关于里面关押的囚犯,你知道些什么更具体的消息?”林云向前半步,目光紧紧锁定格里兹克的独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格里兹克感受到了这份压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才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林云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
“进去?难!难如登天! 除非……除非你能像真正的深海鱼一样自由呼吸,能用肉身扛住数千上万米深处的恐怖水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开娜迦那无孔不入的声波巡逻队、魔法警戒网,以及那些被他们驱使的、嗅觉比鲨鱼还灵敏的深海巨兽!”他描述着这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独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与试探的光芒。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云的反应,然后才话锋一转,用一种“这可是绝密中的绝密” 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嘛……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就没有完全堵死的路。娜迦帝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歌舞升平……卡拉瑟雷斯权势熏天,行事霸道,自然有看不惯他、被他排挤,甚至暗中希望他倒霉的‘深海朋友’……”
说着,他转身,佝偻着背,在身后一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瓶瓶罐罐和蒙尘卷轴的破旧柜子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嘴里还低声嘟囔着:“风险投资,风险投资……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我记得是放在……”
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紧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卷轴,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递给了林云。
“这是什么?”林云接过卷轴,入手感觉材质特殊,坚韧而略带弹性,似乎真的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皮鞣制而成。
“一张海图,”格里兹克神秘兮兮地说道,独眼中闪烁着“你赚到了”的光芒,“上面标记了一些……相对‘安全’ 的……嗯,我们可以称之为‘走私’或者‘潜行’路线。可以巧妙地避开卡拉瑟雷斯主力巡逻队最密集的区域,迂回靠近‘暗潮之眼’的外围观测点甚至可能的薄弱入口。”他用手指虚点着卷轴,“是一个……唔,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非常有身份的‘深海朋友’,几年前在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易’中,‘友情提供’给我的。绝对独家,绝无仅有!”
他刻意强调了“深海朋友”和“交易”,暗示着这张海图背后可能涉及娜迦内部某个与卡拉瑟雷斯对立的派系或人物。
“至于里面的囚犯……”格里兹克的声音再次压低,几乎成了耳语,“风声非常紧,卡拉瑟雷斯对此讳莫如深,下了封口令。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水里……有极其隐晦的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说跟他很多年前清理门户、镇压的一个‘大叛徒’有关。好像是个地位曾经非常高的女性娜迦,传言说……曾经是艾萨拉女王身边的近身侍女官之一,后来不知为何触怒了卡拉瑟雷斯,或者卷入了什么宫廷斗争……”
林云心中再次一震,如同被重锤敲击。格里兹克的话,从另一个独立的渠道,进一步印证、补充了娜迦祭司希丝拉的供词,让瓦斯琪的身份与处境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具悲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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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内心的波动,只是面无表情地展开了那张防水油布包裹的海图。
昏黄的油灯光下,海图上用粗糙但清晰的线条和暗色颜料,勾勒出复杂无比、如同迷宫般的海底地形——深邃的海沟、连绵的海底山脉、危险的暗流区、发光的珊瑚林标记……确实有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蜿蜒曲折的路径,旁边还用细小的地精文字标注着危险等级、建议通行时间、可能遇到的守卫类型以及一些简短的注意事项(如“避开发光水母群”、“此处有天然漩涡”、“小心潜伏的刺鳗”等)。
海图的绘制风格古老而神秘,与常见的地精或人类海图截然不同,确实可能出自娜迦之手。虽然其真伪与时效性有待考证,但在目前情报几乎空白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极其宝贵、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与希望。
“还有这个,”格里兹克见林云仔细查看海图,趁热打铁,又从柜子深处摸出几个用某种坚韧的黑色深海藻类编织成袋、里面装着几片散发着微弱蓝光、像是某种特殊水晶碎片与符文结合体的奇异符咒,“‘水下呼吸符咒’(地精改良版)。
贴在身上,注入一点点魔力激活,效果大概能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具体看水压和个人消耗。扛水压就别想了,那得靠您自己的本事或者更高级的魔法装备。
价格嘛……”他意味深长地又瞥了一眼木箱上那袋尚未完全属于他的金币。
林云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在地精这里讨价还价意义不大,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握有稀缺资源的情况下。时间比金钱更宝贵。他干脆地从怀中又取出另一袋分量相当的金币,与先前那袋并排放在一起。
“海图,符咒,我都要了。另外,关于卡拉瑟雷斯部队的具体构成、战术特点、常见弱点,以及任何关于‘暗潮之眼’内部结构或防御的哪怕最荒诞的传闻,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林云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格里兹克看着那两袋沉甸甸的金币,独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歪斜的牙齿:
“爽快!跟您这样的明白人做生意,就是痛快!”
他立刻将金币扫入怀中,然后唾沫横飞、连比带划地,将他所知关于卡拉瑟雷斯部队的一切——从最常见的娜迦暴徒、深水卫士的装备与战斗方式,到海巫、暗影法师的法术特点,再到他们可能驯养的海怪类型(如巨鳗、深水巨蟹、某种会发射声波冲击的奇怪鱼类)
——尽可能地描述了一遍,甚至还夹杂了一些真假难辨的、关于卡拉瑟雷斯本人喜好和弱点的市井传闻(比如据说他讨厌某种特定频率的尖锐声音,或者对强光有些敏感等)。
林云专注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与之前从兽人佣兵那里得来的实战经验相互印证、补充,在脑海中初步构建起关于这个深海对手的模糊轮廓。
离开格里兹克那充满怪诞与秘密的仓库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偏西,但热浪依旧。林云没有立刻返回旅店,而是根据旅店老板提供的另一个隐秘渠道,在码头区一家充斥着汗臭、劣质烟草味和烈酒气息的破旧小酒馆后巷,找到了那个绰号“独耳”的兽人佣兵。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数道狰狞伤疤、左耳只剩下一小截耳根的中年兽人。他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戾气与浓重的酒气。据说他曾经数次受雇参与沿海居民或小领主对娜迦沿海哨站的报复性袭击,对与娜迦在水边或浅海战斗有着第一手的、血淋淋的经验。
林云用几杯最烈的朗姆酒和一笔不错的酬金,换取了“独耳”粗哑而直白的经验分享。
“卡拉瑟雷斯的部队?哼!”独耳狠狠灌下一大口酒,用粗粝如砂纸的嗓音吼道,唾沫星子横飞,“比其他那些散兵游勇的娜迦,难缠十倍! 他们装备更他妈的精良,那些深水卫士的鳞甲,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战术也更狡猾,不是一股脑冲上来,会包抄、会埋伏、会他妈地把你的船弄沉然后在水里解决你!”
他抹了把嘴,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尤其是那些深水卫士,个头大,力量更是大得吓人!
一尾巴能抽断桅杆,一爪子能撕开船板!在水里,他们就是绝对的霸主!还有那些祭司,妈的,烦死人!
不是掀起大浪把你的船拍碎,就是弄出一片冰面让你站都站不稳,或者召唤水龙卷把你拖进海里!想跟他们硬碰硬?除非你有本事把他们全拖到岸上,或者在船上准备好足够多的爆炸物和重型弩炮!
不然,最好做好被拖进深海,像条死鱼一样淹死的准备!”
林云耐心地引导着话题,仔细询问了娜迦部队在水下和岸上的不同作战模式转换、阵型弱点、对特定环境(如强光、声波、火焰)的反应,以及兽人佣兵们在实战中摸索出的一些土办法或取巧的战术(比如用渔网暂时困住娜迦,用燃烧的油脂驱散鱼人等)。
这些来自战场最前线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零碎经验,虽然不成体系,却往往比任何理论都更加珍贵、实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棘齿城染成一片脏兮兮的金红色,林云才带着一身码头区的复杂气味和满脑子的新信息,回到了“打鼾的霍格”旅店。
房间内,安德烈在八戒的看护下,已经安然入睡,小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八戒见到主人归来,憨厚地咧了咧嘴。
林云轻轻关上门,点亮了房间里的魔法灯。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将今天搜集到的所有东西——那张神秘的娜迦海图、几枚水下呼吸符咒、格里兹克和“独耳”提供的情报碎片——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整理、归类。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和魔法墨水笔,开始快速地记录、勾勒、分析。将格里兹克的描述与海图上的标记相互对照;将“独耳”的实战经验与娜迦的已知弱点联系起来;思考着水下呼吸符咒的局限性以及如何克服深海压力的问题……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环。他来到旅店一楼,支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费用,使用了旅店那台由地精维护、信号时好时坏、但已经是棘齿城最好的远程通讯法阵。
经过一番调试和等待,法阵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浮空岛那边熟悉而稳定的能量波动传了过来。林云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向接通的奥妮克希亚和佐拉,通报了关于瓦斯琪还活着、被卡拉瑟雷斯囚禁于“暗潮之眼”的核心信息,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与计划轮廓。
他特别强调,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幽汐,以免女儿在情绪冲击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在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亲自告诉幽汐。
奥妮克希亚的回应通过法阵传来,声音依旧带着黑龙公主特有的冷静与威严,却蕴含着一丝毫不含糊的支持:“情况已知晓。需要龙息焚海、撕裂深渊的时候,说一声。 家族的力量,是你后盾。” 佐拉的声音则充满了担忧与关切,她叮嘱林云万事小心,切不可冒险,并告诉他浮空岛一切安好,凡妮莎和新生儿状态稳定,让他安心处理外面的事情。
结束了短暂而重要的通讯,林云心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至少,后方是稳定的。
他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棘齿城渐渐亮起的、由地精霓虹灯和魔法招牌构成的、光怪陆离、喧闹不休的夜晚景象。那些闪烁的、充满廉价诱惑的灯光,仿佛在嘲笑着深海之下永恒的黑暗与痛苦。
情报的碎片正在慢慢汇集、拼凑,一个极其模糊、充满风险、但至少有了方向的行动计划雏形,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然而,前路依旧被厚重的迷雾与未知的凶险所笼罩。深海,是比陆地更加陌生、残酷、完全遵循另一套法则的领域。在那里,他熟悉的许多力量与技巧,都可能大打折扣。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安德烈那纯净无邪、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所知的睡颜。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偶尔咂咂嘴,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
林云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孙子柔软的头发,眼神在窗外的霓虹与床边的温馨之间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如远古磐石般的、无可动摇的坚定。
“先去看凯洛斯,”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完成作为父亲该做的事。然后……就该去面对,那片吞噬光明、隐藏着无尽秘密与痛苦的黑暗深渊了。”
石爪山脉的亲情之旅,此刻在他心中,除了那份纯粹的探望与补偿,更多了一层为后续那场生死未卜的深海行动进行前期准备与铺垫的、沉甸甸的附加意义。
他需要凯洛斯的帮助,不仅仅是关于娜迦在卡利姆多海岸线活动的情报。或许,他还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暂时、安全地安置安德烈的可靠地点与守护者。凯洛斯的裂蹄部落,深处内陆,相对远离海岸威胁,或许……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评估、沟通,以及凯洛斯本人的意愿与能力。
在棘齿城这片被金币、欲望、噪音与热浪共同统治的土地上,林云为即将交错展开的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在命运深处悄然相连的旅程,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准备着、谋划着。
一段,通向北方苍茫的山脉,通向血脉亲情的温暖与迟来的拥抱。
另一段,则指向西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无尽之海,指向未知的深海绝域、残酷的宿命纠葛,以及一场或许注定充满血与火的救赎(或毁灭)之旅。
而这两条道路的交汇点与转折点,似乎,就在那石爪山脉的篝火与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