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溟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并未在那些个跳梁小丑般的泼皮身上过多停留,很快落在后方那些面容枯槁、眼神惶惑的灾民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各位饥饿困苦,心中徨恐,为求一线生机,易被人所趁。”
开场白平淡无奇,没有斥责,没有辩解,只有一句简单的知道。
这份理解,反而让这些被煽动得头脑发热的灾民愣住了,不少人眼神中透出一种被触及真实情况的自然松懈。
然而,王溟并未继续安抚。
“胡庸,”他当着众人点出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真以为将强买强卖的少女囚于地下暗室,将真正的好粮囤积于城外荒山废祠的地窖中,再用霉变糠米掺沙石冒充赈济粮施舍、售卖,将你所有伪善的行为作为阴暗犯罪的包装,就能做到高枕无忧,瞒天过海,欺尽世人吗?”
王溟每说一句,灾民的神情就会变化一次。
而瘫在地上的胡庸,脸色则“唰”地一下惨白,肥硕的身躯开始颤斗,眼中尽是惊恐。
他怎么会知道?!
那些少女……藏粮地点……那些肮脏事,都是他耗费心思,再三确认后才选的绝密位置!
别说独眼汉子,就是他枕边人都不可能知道。
可他不知道,作为混元大罗金仙,只要他想,只需要看你一眼便能推算你的过去和未来。
即使是在天机不显的封神量劫,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
王溟淡淡说着,仿佛只是在揭穿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把戏。
他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孔宣和玄易子,以及几名锦衣卫淡淡道:
“城西十里,荒废的河伯祠,地下三丈,有暗窖三处,存有新粮约八千石。
米行后院假山下的水井下,井壁有暗门,可通往地底石室,囚有少女二十七人,皆是被其以做工、收养为名诱拐或贱价买入,意图送往朝歌贿赂官员。
此外,其勾结城中济仁堂,将受潮霉变的陈年糠米略作处理,掺入少量好米,便充作赈灾善粮,此事,济仁堂掌柜及米行仓库管事皆可作人证。”
“去,将人证、物证,尽数带来。”
王溟吩咐道。
“是!”孔宣与玄易子眼神一凛,当即领命。
孔宣身形一晃,便化作流光掠向城西某处。
玄易子则带着一队锦衣卫,直奔米行后院。
门外的灾民,此刻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盯着米行内堂和孔宣离去的方向。
那几个泼皮还想说什么,可情况不明,即使他们收了钱,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毕竟王溟所言煞有其事,如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触动这帮灾民脆弱的神经。
不过片刻功夫,后院传来响动。
只见玄易子与锦衣卫护着二十馀名衣衫单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少女。
这些女孩大多在十岁到十六岁左右,被长期囚禁,不见天日,此刻暴露在人前,均吓得瑟瑟发抖,相互依偎,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她们的出现,她们的状态就是最好的控诉与佐证。
很快,破空声传来,孔宣返回。
其身后是用法力裹挟着数百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直接落在米行门前的空地上。
麻袋口松开,金黄的、颗粒饱满的粟米哗啦啦流淌出来,在泥泞的地面上堆成小山。
与周围灾民手中捧着的那些颜色晦暗、掺着沙砾的所谓平价粮形成显著对比。
与此同时,几名锦衣卫押着两个面如土色的中年人过来,正是济仁堂的掌柜和聚丰米行的仓库管事。
无需多问,在数名大人物在场的阵势下,两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争先恐后地将胡庸如何指使他们以次充好,如何处理霉米,如何记录真假两套帐目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铁证,如山崩海啸般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人群,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畜生!胡庸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一个老汉瞧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少女,老泪纵横,他的小孙女去年就是被所谓招工的人带走的,至今都杳无音信。
“我们的粮食!我们的救命粮!原来全被这黑心肝的肥猪囤起来,拿猪狗都不吃的东西糊弄我们!”
“打死他!打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天杀的!你还我女儿命来!”
怒吼、哭嚎、咒骂声四起人们的愤怒如同燎原火,彻底转向了罪魁祸首。
之前被煽动起来的对官府的怨气,全部化作了对胡庸及其帮凶滔天的恨意!
若非锦衣卫牢牢把守大门,愤怒的灾民几乎要冲进去将胡庸生吞活剥。
胡庸瘫在地上,看着门外金黄粟米,看着那群少女,听着同伙的指认……
他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最后的那点狡辩与挣扎,都在那月白身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彻底土崩瓦解,再无转圜馀地。
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下,竟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涌上心头。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原本惊恐的为善目光陡然变得狰狞。
胡庸猛地挣扎著,怨毒地抬起头,朝着门外愤怒的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病态十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帮贱民!一帮泥腿子!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吗,就知道叫?啊?!”
他扫过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灾民,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令人作呕的轻篾与嘲弄。
“老子卖你们的女儿,是给你们机会!给你们这些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贱命,一个攀上高枝、逆天改命的机会!
你们懂什么?!难道把她们留在家里,跟着你们一起饿死、淹死,就是好了?!
老子是在发善心,是在帮你们,懂吗?!!
你们应该乖乖把女儿送给老子,你们应该感谢老子!!!”
“还有那些粮食!”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金灿灿的米山,眼中闪过贪婪与不舍,随即又被疯狂取代,“这么好的粮食,给你们这些贱民吃了有什么用?
完完全全就是浪费!
只有留在我手里,用在该用的地方,才能卖出更高的价值!
你们以为这场天灾是什么?
是老天爷要收人!压根不可能有人能救得了!没有!!
囤粮怎么了?老子是在顺应天意!是在替天行道!你们这些蝼蚁,就活该被碾死!
哈哈哈……”
这番丧尽天良的言论,将他人性中最后的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门外的灾民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咆哮震得一愣,随即无边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更加猛烈!
“杀了他!立刻杀了他!”
“禽兽!畜生!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几乎要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