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像个巨大的、移动的闷罐。汗味、香水味、隔夜的食物气息,还有金属和皮革被阳光暴晒后的焦糊味,混杂在空调勉强维持的低温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韩东哲抓着冰冷的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喉咙的刺痛感顽固地存在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
公司会议室的灯光、郑次长审视的目光、李制作人平静的剖析、赵理事冰冷的市场逻辑……还有那些在顶级音响里流淌出的、自己制作的怪异“声音碎片”……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混成一团,反复冲刷。评价比预想中“温和”——内核被看见,价值被有限承认,但“商业指向性缺失”、“缺乏入口”、“最后机会”……这些词句,比直接的否定更让人窒息。它们像一张精确的网,罩住了他所有的挣扎,指出一条看似清晰、实则更艰难的出路:在保留“内核”的前提下,找到通往市场的“桥梁”或“入口”。
桥梁?入口?
他连自己的“内核”都还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冶炼”,哪里有余力去建造通向别处的桥?
疲惫像黑色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淹没头顶。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被反复审视、被量化评估、被要求在不具备条件的战场上打一场注定艰难战役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走出地铁站,傍晚的热浪依旧灼人。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拖着步子走向那栋老旧的商住楼。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脏污的地面上。楼体灰白,墙皮剥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颓败。这就是他过去两个多月的“战场”,一个与光鲜亮丽的yg大楼和江南区录音棚格格不入的角落。
走到楼下,他没有立刻进去。便利店老板娘正在门口和一个送货员结账,声音透过闷热的空气传来,带着惯常的、拖长的尾音。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听着。那声音,曾经被他采样、降速、循环,变成汇报材料里那段空洞疏离的背景节奏。
此刻,它只是生活里一段寻常的噪音。
他抬头,看向七楼那个属于他的、没有亮灯的窗口。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疲惫合上的眼睛。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进楼道时,旁边巷子阴影里,一个靠着墙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姿态有些熟悉。似乎察觉到目光,那人转过头来。
是金成焕。
他没有戴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锐利,直直地看向韩东哲。出道组的行程显然不轻松,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闷热的傍晚街头,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空气仿佛凝滞了。便利店老板娘结账的声音,远处街上的车流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金成焕的目光在韩东哲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栋破旧的老楼,最后落回他脸上。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同情,也没有上次在会议室外的探究。是一种更复杂的、韩东哲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金成焕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的抽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双手插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巷子另一端,很快消失在拐角。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没有交谈,没有接触。
但韩东哲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撞了一下。
金成焕为什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像朴志勋一样“路过”?他那一眼,那个细微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是看到昔日队友(或者说竞争对手)沦落至此的某种感慨?还是对他坚持走这条“歧路”的……一丝难以理解的嘲弄,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韩东哲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金成焕的出现和那个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已经布满疲惫和压力的神经丛里。提醒着他,他不是唯一在挣扎的人,也不是唯一被审视的人。只是,他们挣扎和审视的战场,已经截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燥热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尘埃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光线昏黄,映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小广告。脚步沉重地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七楼。创作室门口。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熟悉的、混合了电子设备焦糊味、灰尘味和隐约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最初的那点朦胧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寂静。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与地铁的嘈杂、街头的闷热、会议室里的压力、金成焕那无声的一瞥,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黑暗包裹着他,喉咙的刺痛在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像身体内部唯一还在活跃的、提醒他存在的信号。
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对这一切的厌倦。穿越的惶惑,系统的绑定与惩罚,公司的期望与审视,创作的瓶颈与挣扎,身体的抗议与拖累……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绝境”,制定了“重启计划”,拿出了最诚实的“碎片”去面对审判。但审判的结果,只是给了他一个更模糊、也更苛刻的“机会”。而在这个机会背后,是金成焕那无声的一瞥,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处境的……荒诞与狼狈。
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最终只是证明此路不通?如果所谓的“内核”永远找不到通往别处的“入口”?
怀疑像黑色的藤蔓,在寂静和黑暗中疯狂滋生,缠绕住他最后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泣,只是一种脱力般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感觉到脸上有冰凉的触感。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在昏暗中摸索着,摸到脸上确实湿了一片。不是汗,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干涩刺痛的眼角渗出的、极其微少的液体。
他愣愣地看着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桌边,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刺痛了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他眯着眼,在凌乱的桌面上翻找。
找到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拿起它,手指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他集中精神——尽管此刻集中精神都变得异常艰难——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光幕艰难地浮现出来,光芒比平时暗淡许多。
【积分:-100】
【商城锁定:28天】
【当前任务:无】
灰暗,负债,锁定,没有新任务。一片死寂。
韩东哲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令人沮丧的数字和状态上。他的视线,直接投向那个他一直不敢、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真正去触碰的——【作品库】。
《眼,鼻,嘴》。
《谎言》。
两个歌名,依旧孤零零地亮着。
他不再去“看”上次泄露出来的那些关于“情感内核”、“核心技法”的灰色提示文字。那些是“心法”,是“密码”,但此刻对他来说,太过抽象,太过遥远。
他需要的,不是心法。
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受。
他闭上眼睛,用意念,极其轻微地、近乎虔诚地,去“触碰”《眼,鼻,嘴》的歌名。
没有旋律流出。没有具体的音符。
但一种“感觉”,像遥远的、经过无数次折射和衰减的星光,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透了过来。
那不是太阳演唱时的具体嗓音,不是teddy制作的精妙编曲细节。
是一种……“浓度”。一种将个人极致的痛苦、思念、失去,用尽所有艺术手段,淬炼、提纯、最终凝结成一颗闪闪发光、却又沉重无比的“结晶”的……那种意志和能力的“感觉”。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美”。哪怕承载的是痛苦,也痛苦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他又去“触碰”《谎言》。
同样,没有具体的节奏和hook。
是一种“力量感”。一种将年轻的不羁、反叛、宣言,用最强劲的节奏、最直白的歌词、最嚣张的态度,狠狠砸进时代脉搏里的……那种原始生命力的“感觉”。莽撞,生猛,却又精准地踩在了流行的神经上。
两种感觉,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同样……成功。
它们像两座遥远但真实存在的、高耸入云的山峰。而他,此刻正陷在脚下泥泞的沼泽里,连抬头仰望都感到脖颈酸痛。
但奇怪的是,仅仅是“感受”到这种遥远的存在,这种极致的“浓度”和“力量感”,就像在绝对黑暗的深渊底部,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星空的反射光。
那光不能照亮前路,不能提供温暖,甚至可能只是幻觉。
但它证明了,在远离此地的、他无法企及的高度,存在着另一种“真实”——一种将内心最深处的灼热或冰寒,用音乐锻造成永恒“结晶”或时代“符号”的、极致的真实。
那种真实,与他此刻在泥沼中挣扎、试图冶炼自身那些混乱、微小、带着血锈味的“糖心”碎片的真实,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
都是“真”。只是层次不同,纯度不同,结局不同。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他疲惫麻木的神经。
他睁开眼,看着系统光幕上那两个歌名。
它们依旧遥不可及。系统的禁令依旧高悬。公司的“入口”要求依旧严苛。金成焕那一眼带来的刺痛依旧清晰。喉咙的疼痛依旧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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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是……
他心里那团被疲惫、怀疑和绝望压到几乎熄灭的火,在那缕来自遥远星光的微弱映照下,似乎……极其艰难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很艰难。
但它还在跳。
他关掉系统光幕,将手机放下。暖黄的台灯光晕里,灰尘静静飞舞。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驱散了些许室内的闷热。楼下街道的霓虹已经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城市依旧喧嚣,与他无关。
但他站在这里,喉咙痛着,身心俱疲,前途渺茫。
手里没有答案,没有桥梁,没有入口。
只有一点点,从遥远星光那里借来的、关于“极致真实”可能存在的……模糊感知。
以及内心深处,那团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夜空。今夜无星,只有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厚重的云层。
但他仿佛能透过云层,看到那两座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音乐的高峰。
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转过身,他走回电脑前,坐下。
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些未完成的工程文件和“声音碎片”。
许久,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名为“碎片 - 信号不良的星期二午后”的文件。
按下播放。
粗糙的环境噪音,失真的电话忙音,简单的钢琴riff,疲惫的自嘲哼唱……
在寂静的创作室里,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听着,没有再分析它的缺陷,没有去想它是否符合任何标准。
只是听着。
听着里面,那个曾经挣扎着、试图抓住一点“真实”的、过去的自己。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音频轨。
拿起话筒。
没有唱旋律,没有念歌词。
只是对着话筒,用嘶哑的、依旧疼痛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还在。”
录下来。
保存。
文件名:“碎片 - 绝境回声 - 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