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在八月的门槛前达到了顶点。空气被阳光烤得微微扭曲,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最后的狂欢。老楼创作室的窗玻璃摸上去都烫手,室内像个不断加温的烤箱,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韩东哲赤膊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紧绷的脊背成股流下,在裤腰处洇开深色的湿痕。那台老电扇彻底罢工了,一动不动地杵在角落,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
喉咙的状况像这天气一样反复无常。最剧烈的刺痛期似乎过去了,但留下了顽固的干涩和异物感,说话声音嘶哑,音域严重受限,高音区一片荒芜。他不敢再尝试任何强度的演唱,每天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无声气息练习和极其轻柔的音阶哼鸣,像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踮脚行走。
系统的【商城】倒计时像沙漏里缓慢流泻的沙,【27天】、【26天】……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感。积分负债的【-100】像个冰冷的墓碑,矗立在意识角落里。没有新任务,没有提示,系统仿佛进入了某种休眠或惩罚性的静默期,只有那两首遥不可及的歌名,在【作品库】里永恒地亮着,像嘲弄,也像灯塔。
公司的“最后通牒”和“四个月限期”像两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金成焕那无声的一瞥,朴志勋电话里疲惫的共情,郑次长、李制作人、赵理事审视的目光……所有这些外界的压力,都被这间闷热囚笼般的创作室隔绝在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透过墙壁,施加着无形的重量。
韩东哲感觉自己被卡住了。卡在身体与意志的夹缝里,卡在“内核”与“入口”的断层间,卡在过去失败的经验和未来渺茫的希望之间。
《绝境重启计划》的执行,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碰得头破血流。“冶炼情绪碎片”走到了死胡同——那些噪音采样和私密录音,再怎么排列组合,也变不成一首能通过商业审视的“歌”。“深化现有风格”更是无从谈起——没有嗓子,没有资源,连基本的“风格”都快要维持不住。
他试过按照赵理事的暗示,去寻找那个“桥梁”或“入口”。他分析当前流行的偶像歌曲,拆解它们的旋律套路、歌词主题、编曲元素。试图找出哪些是可以与他那“冷感内省”内核相结合的。但每次尝试,都感觉像在给一具冰冷的骨架强行贴上不属于它的华丽皮肉,虚假得令他作呕。
他也试过重新回到“细节叙事”和“色彩化推进”的“心法”上,想写出一段能打动人心的旋律或歌词。但每当提起笔,或者把手放在键盘上,脑海里就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太杂、太个人,无法被规整到一首“歌”应有的框架里。勉强写出来的东西,要么晦涩难懂,要么流于表面的伤感,缺乏那种“结晶”般的纯粹力量。
挫败感日复一日地累积,像这房间里的热度,沉闷地包裹着他,几乎要将他蒸干、压垮。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盯着屏幕上某个波形或某段文字,眼神空洞。睡眠变得支离破碎,梦里全是扭曲的声音、严厉的面孔和坠落的失重感。
这天下午,又是一场徒劳的挣扎后,他推开键盘,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汗水浸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望着天花板上那摊因为雨季渗水留下的、形似怪兽侧脸的污渍,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喉咙又痒又干,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碰倒了一个空了的润喉糖铁盒。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弯下腰,想去捡。目光却落在旁边地板上,一个被揉成一团、几乎被遗忘的纸团上。
是上次月度汇报前,他写下又废弃的、一段关于“信号不良”的歌词草稿。当时觉得太直白,太“小我”,就扔掉了。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有些模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未读消息堆成山/ 重要的那个,却总是显示‘发送失败,请重连’……”
“他们说,要快,要有效率,要成为光/ 可我的wi-fi,在最重要的时刻,总是掉线……”
很幼稚。很学生气。把现代人的焦虑简化为“wi-fi掉线”的比喻,笨拙得可笑。
但……
韩东哲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那团嗡嗡作响的空白,似乎被这稚嫩的词句,戳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
“wi-fi掉线”……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它指向的是一种非常具体、非常普遍、也非常“当下”的挫败感和连接渴望。每个人,尤其是年轻人,大概都能瞬间理解那种感觉。
这算不算……一个可能的“入口”?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通俗的“入口”?
用这种最生活化、最具有时代感的微小挫败感,作为切入点,去承载他那些更庞大、更内省的关于“疏离”、“失联”、“寻找信号”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