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雷雨终于落下,不是温柔的淅沥,是劈头盖脸的倾泻。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模糊的窗玻璃上,汇成狂暴的水流,冲刷着这座被暑气腌渍了许久的城市。天色晦暗如傍晚,间或有惨白的电光撕裂云层,紧随其后的闷雷在低空滚过,震得老楼陈旧的窗框都在微微颤抖。
创作室里,潮湿的闷热被雨水带来的、更厚重的湿气压了下去,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韩东哲依旧赤膊,汗却出得少了,皮肤上覆着一层滑腻的凉意。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异常专注、甚至有些亢奋的脸。连续几天的挣扎、尝试、推翻、再尝试之后,那个以“连接故障”为核心的模糊构想,开始有了血肉。
他暂时放弃了追求复杂的编曲和宏大的叙事。将目标缩减到极致:完成一首结构极其简单、但情绪表达尽可能集中、且带有一点点“当下感”和“可听性”的歌曲deo。主题,就锁定在“数字时代的失联焦虑”上,用“wi-fi信号”、“加载中”、“发送失败”这些最日常的意象作为外壳。
旋律的构建是最痛苦的部分。他嗓子不行,无法流畅试唱,只能依靠哼鸣和想象,再在idi键盘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戳出来。进展缓慢得像蜗牛爬行。但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情绪流动”而非“技巧优美”上时,反而能写出一些更有“感觉”的短句。一个带着无奈下滑音程的主歌动机,一个在重复中积蓄焦虑感的预副歌模进,还有一个并不高亢、却在节奏和音色衬托下显得异常执拗甚至有些偏执的副歌短句——反复质问着“连接中,连接中,为何总是连接中?”
歌词的打磨同样艰难。他反复修改,既要保留个人化的思考,又要让表达更清晰、更具普适性。他删掉了那些过于晦涩的隐喻,增加了更具体的场景描绘:“刷新着空白的朋友圈动态”、“在满格信号里接收着孤独的忙音”、“头像亮起又熄灭,像一场无声的哑剧”。他试图在字里行间,注入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特有的、混合了自嘲与无奈的疲惫感。
编曲上,他做减法。鼓点只用最基础的808鼓机音色,节奏型简单,突出那种机械的、无情的重复感。bass线极其简约,几乎只提供最低频的脉冲支撑。合成器音效主要用于营造“电子干扰”、“信号噪音”、“加载等待”的听觉意象,点缀在主歌和桥段部分。整体编曲追求一种冰冷的、空旷的、带着数字毛刺感的极简风格,为人声和歌词留出最大空间。
他给这首歌暂定名为《loadg》(加载中)。
进展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能感觉到,这首歌的雏形,虽然依旧粗糙,却比之前的《都市频率》或《信号塔》更“聚焦”,更“有意图”。它也许不够深刻,不够华丽,但至少,它试图用这个时代共同的语言,去触碰一种共通的隐痛。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调整副歌部分人声与合成器干扰音的混合比例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连续几条急促的短信提示音。
他皱了皱眉,被打断的感觉很不舒服。勉强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金秀雅发来的,一连三条。
【东哲,在创作室吗?】
【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沟通一下。】
【方便的话,尽快回个电话。】
语气有些不同寻常。不是例行公事的周报提醒或会议通知。韩东哲的心微微一沉。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和昏暗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未保存的工程文件。预感到某种不祥。
他保存了文件,拿起手机,走到窗边信号稍好的地方,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秀雅姐。”
“东哲,你现在说话方便吗?”金秀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公司。
“方便。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金秀雅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你观察期的事情。公司高层……刚刚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韩东哲握紧了手机,指尖发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他的神经上。
“是不是……出了什么变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变化……很大。”金秀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和一丝……不忍?“公司近期整体的出道企划和资源分配,在做大的调整。市场风向变化很快,竞争也比预想的更激烈。上面……对各个预备项目和‘观察中’的练习生,重新进行了评估和……优先级排序。”
优先级排序。韩东哲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金秀雅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份艰难的文稿,“创作方向过于个人化,市场前景不明朗,近期提交的成果(她指的是那些‘声音碎片’)虽然展示了思考,但缺乏明确的商业转化路径。而且,你的个人训练进度(尤其是声乐)因为身体原因,也出现了停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综合考虑下来,公司认为,继续为你保留独立的创作室和资源配额,在当前的调整期,投入产出比……不理想。”
“所以呢?”韩东哲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金秀雅又沉默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所以,公司决定……提前结束对你的‘独立观察期’和‘创作支持计划’。”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提前结束”这四个字,韩东哲还是感觉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瞬间冰凉。窗外的雷声恰好隆隆滚过,掩盖了他一瞬间加重的呼吸声。
“提前……多久?”他问,声音稳得可怕。
“……下周一。”金秀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也就是三天后。创作室的钥匙需要交还,设备额度取消。你的档案……会转回常规练习生管理序列,但具体安排……需要等待进一步的评估和分配。可能……会并入其他的预备组,或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或者,就此冻结,甚至清退。
三天。只剩下三天。
他刚刚找到一点方向,刚刚觉得手里的《loadg》可能有点不一样,刚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关于“入口”的希望。
然后,公司就告诉他,游戏提前结束。舞台拆了,灯光灭了,观众散了。
“这是……最终决定?”韩东哲问,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又回来了,火烧火燎。
“会议上基本定调了。郑次长和李制作人……也尽力争取了,但上面的压力很大,整体战略调整……没办法。”金秀雅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东哲,我很抱歉。你……这段时间,真的很努力。只是……”
只是时机不对,方向不对,价值不够。
韩东哲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话。
“我明白了,秀雅姐。”他依旧平静地说,“谢谢您告诉我。周一,我会去公司办手续。”
“东哲……”金秀雅似乎还想说什么,安慰,或者解释,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你……保重。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的。再见,秀雅姐。”
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
韩东哲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创作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青灰色的天光,和他自己僵直的剪影。
结束了。
比郑次长说的“四个月限期”更早。以一种更决绝、更不留余地的方式。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在绝境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声音碎片”和“创作构想”,所有的“内核”与“入口”的思索……在公司的整体战略和资源权衡面前,轻飘飘地,像一张用过的草稿纸,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价值?他或许证明了自己有“思考”,有“内核”。但在商业的尺度上,他的“内核”无法被快速、高效地转化为可贩卖的“产品”。他的“入口”摸索得太慢,太不确定。在这个高速运转、追求即时回报的工业机器里,他成了一个拖累效率、占用资源的“不良资产”。
所以,被提前清盘。
多么合理,多么冰冷,多么……现实。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走回电脑前。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黑色的背景上,五彩的光带无声流动。
他看着那个刚刚保存的、名为“loadg - draft 03”的工程文件图标。
loadg 加载中。
多么讽刺。他的“加载”过程,被强行中断了。服务器连接已断开。
他移动鼠标,点开文件。没有播放,只是看着那复杂的音轨界面。
然后,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选项上。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微微颤抖。
删掉吗?连同过去两个多月所有的挣扎、痛苦、微弱的希望和此刻巨大的失望,一起删掉?
就像公司删掉他这个项目一样。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声,雷声,在耳边轰鸣。
手指悬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了工程文件。关掉了电脑。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创作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反光,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水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肆虐的城市。街道已成河流,车辆艰难跋涉,行人绝迹。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颠簸、模糊、失去形状。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雨水带来的寒意透过玻璃渗入皮肤。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留在这个曾经让他窒息、此刻却即将失去的“战场”。
他能做什么?打包行李?整理那些毫无用处的“声音碎片”?准备一份漂亮的简历,等待下一次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评估和分配”?
还是……趁着这最后的三天,做完点什么?
做完那首《loadg》?
即使它注定无人听见,即使它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败的纪念碑?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电流。
他转过头,看向黑暗中那台沉默的电脑。
然后,他走回去,重新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光芒刺眼。
他重新打开那个“loadg - draft 03”的工程文件。
这一次,他没有去思考公司的决定,没有去焦虑未来的去向,甚至不再去苛求这首歌是否“合格”,是否有“入口”。
他只是想……做完它。
把心里那点关于“连接故障”的焦虑、孤独、渴望,用他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好的方式(尽管依然拙劣),完整地表达出来。
不为证明,不为过关。
只为……完成。
为一个即将被强制落幕的章节,画上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哪怕歪歪扭扭的句号。
他戴上耳机——那副破旧的、海绵破损的监听耳机。隔绝了窗外狂暴的雨声和雷声。
世界里,只剩下未完成的旋律,粗糙的节奏,和他自己嘶哑的、只能在心里模拟的吟唱声。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了喉咙的刺痛,将双手放回键盘和鼠标上。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创作室内,屏幕幽光,映亮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悲壮专注的脸。
三天。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