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g大楼的冷气依旧充足,甚至有些过足,与外面雨后初霁、阳光渐显的天气形成两个世界。韩东哲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只是背包比来时更沉,里面塞满了这两个多月的“遗物”——笔记本、乐谱、移动硬盘。喉咙的疼痛和身体的透支感,在冷气的刺激下愈发鲜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去艺人开发部,而是按照金秀雅短信里的指示,直接去了行政后勤部的一间小办公室。流程比想象中更简洁,甚至有些……草率。一个面无表情的行政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收回了创作室的门禁卡和钥匙,递给他一份简单的物品交接单让他签字。没有询问,没有评价,就像回收一件租借到期的普通物品。
签完字,行政人员指了指旁边一个纸箱:“你的个人物品,可以暂时存放在这里,或者自己带走。公司会另行通知你后续的安排。”纸箱里空空如也,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韩东哲点点头,表示自己带走。他背上背包,那重量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行政人员问,目光已经移向了电脑屏幕。
“没有了。谢谢。”韩东哲低声说,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部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宿舍?那个没有窗户、空气混浊、同屋早已出道或离开的狭小空间?
还是……就这么离开大楼?可离开了,又能去哪里?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东哲?”
韩东哲转过身。是朴志勋。他穿着练习生的训练服,头发有些汗湿,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似乎是刚结束练习准备去接水。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视。距离上次便利店通话,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手续……办完了?”朴志勋看了一眼韩东哲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声音放得很轻。
韩东哲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朴志勋皱了皱眉,走近两步,目光在他异常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你脸色很差。嗓子还没好?”
韩东哲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摇了摇头。
朴志勋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听秀雅姐提了一句。公司最近的调整……很激进。不止你一个。”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们出道组的行程……也砍掉了一半。说是要重新评估市场反应,优化资源配置。”
这个消息让韩东哲有些意外。连已经确定的出道组都受到影响?
“所以,”朴志勋看着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别太……别觉得只是你的问题。是这个行业,这个节点,就是这么……残酷和善变。”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韩东哲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你那个《loadg》……做完了吗?”
韩东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朴志勋似乎松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做完了,就好。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东西在那里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急促起来:“我得去下一个练习室了。你……自己保重。嗓子一定要养好。以后……”他停住了,似乎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保持联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韩东哲站在原地,看着朴志勋消失的方向,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话语里那份复杂的温度。残酷与善变……不止他一个人。连出道组也在漩涡中。
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提前清退”而产生的、尖锐的屈辱感和失败感,稍微稀释了一些。原来,在这场巨大的行业调整风暴里,他不过是一颗被率先吹落的、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没有回宿舍。他直接走出了yg大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雨后湿润的空气迅速被蒸腾起氤氲的热浪。他站在大楼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眯起眼睛,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步履匆匆的行人。巨大的yg标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一切都结束了。在这个庞大的偶像工业机器里,他为期两个多月、磕磕绊绊的“独立创作观察”实验,以被提前终止、资源回收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只有背包里沉甸甸的、无人问津的“遗物”,和喉咙里持续不断的、提醒他自身脆弱与失败的刺痛。
他该去哪里?能做什么?
不知道。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阳光晒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和茫然。路过一家音像店,橱窗里张贴着最新的偶像组合海报,笑容灿烂,眼神充满诱惑力。那是一个他曾经试图靠近、如今却被彻底推开的世界。
他加快脚步,逃离了那片过于明亮和喧嚣的区域。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栋老旧的商住楼下。他仰起头,看向七楼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窗口。窗户紧闭着,反射着天空灰白的光,看不出任何曾经有人挣扎过的痕迹。
他站了很久,直到脖子有些酸涩。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旁边那家便利店。
店里冷气很足,熟悉的、混合着关东煮和塑料包装的气味扑面而来。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
“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老板娘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熟稔,“最近忙啥呢?”
韩东哲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冰水。结账时,老板娘又多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慢走”。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残酷的刺激和舒缓。
他拿着水瓶,走到靠窗的高脚凳坐下。窗外,街道依旧,只是少了暴雨的痕迹。
就是在这里,朴志勋给过他u盘,和他说过“包装漂亮的糖果”。也是在这里,他吃过那板廉价的水果糖,决定了要拿出“全部”去面对汇报。
如今,糖果吃完了,汇报结束了,创作室收回了,路……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电量已经见底,发出低电量警告。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原主手机里的社交软件。账号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大多是原主的家人和早已不再联系的练习生朋友。动态停留在几个月前,一条关于“加油训练”的幼稚口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发布任何东西。
而是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最基础的录音机功能。
调整到最低的音量,将手机麦克风凑近自己因为冰水刺激而暂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的喉咙。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近乎气声地,对着话筒,哼唱起来。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几个简单的、带着沙哑气音的音节,随着呼吸的起伏,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像受伤动物的呜咽,又像某种不成调的、来自生命最原始底层的吟唱。
他录了大概三十秒。
停下。
播放。
耳机里传来自己那虚弱、破碎、毫无美感可言的哼鸣声。在便利店嘈杂的背景音下,几乎微不可闻。
但他听着。
听着那里面,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巨大的失落,空茫的疲惫,以及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惧与茫然。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声音。
他给这段录音命名为:“碎片 - 终结之后 - 无题”。
保存。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他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神色匆忙,有人表情愉悦,有人面带疲惫。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拥有或清晰或模糊的明天。
而他,轨道中断,明天未知。
背包里的笔记本和硬盘,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记录着一段已经死去的、无人认领的梦想。
喉咙的疼痛,随着冰水效应的消退,再次清晰而顽固地浮现。
他就在那里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打开,几个中学生嬉笑着涌进来,打破了沉寂。
他站起身,将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拉紧背包带,走出了便利店,融入了正午阳光下,那条喧嚣而冷漠的、属于所有人的街道。
没有方向。
只是走着。
像一个被拔除了插头的电器,还在凭着惯性,执行着最后一段,不知终点的、无声的位移。
系统的负债与锁定,公司的清退与遗忘,身体的疼痛与极限,未来的空白与不确定……
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他的心里。
但他还在走。
哪怕只是为了……走下去本身。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尚未完全死去、却也看不见任何生机的,漫长而寂静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