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体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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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游戏持续了数个周期。韩东哲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沉浸在对自己这副躯壳最基础功能的操控与聆听中。他摸索出不同的呼吸模式:模仿潮汐的涨落,模拟风箱的均匀鼓动,尝试一种近乎窒息后贪婪吸气的急促循环,或者让呼气绵长到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吐出去。每一次模式切换,都伴随着肺部、喉咙、鼻腔乃至胸腔肌肉的细微感觉变化,这些变化被他那异常敏锐的感官逐一捕捉、品味,成为枯燥循环中唯一的变量与慰藉。

这种专注带来暂时的安宁,但也让感知更加内缩。他像一只退入壳中的蜗牛,外部世界(地底牢笼、系统的监视)被有意无意地屏蔽在意识的边缘,只剩下身体内部这片被放大到极致的、喧闹又孤寂的感官景观。

然而,感官的内卷自有其极限。当呼吸游戏带来的新鲜感逐渐消退,当那些细微的生理变化也沦为另一种单调重复,那片被压抑的、庞大的外部真实,以及由系统宣告所定义的冰冷处境,便会以更强烈的方式反弹回来。

这次的反弹,并非以清晰的思维或情绪的形式,而是通过幻觉的升级与变异。

最初的幻听(音乐片段、模糊人语、金炳哲的声音)开始变得更加频繁和具体。他“听到”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由生锈齿轮和漏气管道的摩擦声构成的“交响乐”,持续不断地在脑海深处演奏。他“听到”金炳哲用他那平静的语调,详细“分析”他此刻的呼吸模式,用的却是系统那种冰冷的技术词汇:“样本正在进行无意义节律性呼吸行为,疑似试图建立低水平自我刺激循环以对抗感官剥夺……”这幻听如此逼真,甚至带有逻辑连贯性,让他一度无法分辨。

接着,是幻触。

他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或者按压他的手腕脉搏。他感觉到毯子的纤维仿佛变成了细小的、会蠕动的生物,在他皮肤上缓慢爬行。最严重的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被一只无形的、力度极大的手握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剧痛清晰无比,尽管他睁眼(虽然看不见)看去,左手完好无损,正安然放在身侧。

幻视也开始出现。尽管视觉神经长期闲置,但大脑似乎不甘寂寞。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开始“看到”一些闪烁的光点,扭曲的色块,或者快速掠过、无法辨认形状的阴影。有时,这些光影会短暂地组合成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前世工作室电脑屏幕的幽蓝光芒,便利店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甚至……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诡异微笑的人脸。

这些幻觉并非持续不断,它们像不速之客,毫无征兆地闯入,停留片刻,又悄然消失,留下韩东哲一身冷汗和剧烈的心跳。它们破坏了他试图通过呼吸游戏建立的那点脆弱的平静,时刻提醒他,他的意识正在这极端的孤立和感官贫乏中,发生着不可控的、可能是病理性的变化。

系统的话在耳边回响:“精神指数……临界波动。”它说对了。他的精神防线正在瓦解,不是以理性的崩溃或情绪的爆发,而是以感知系统的紊乱和现实检验能力的逐步丧失。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系统宣告”本身,是否也是他精神崩溃早期产生的、一个结构更复杂的幻觉?毕竟,一切都发生在那台金炳哲提供的音箱上,而那之后,系统再未出现,只有他自身越来越诡异的幻听在反复播放类似的冰冷话语。

这种对现实根本层面的怀疑,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和虚无。如果连“系统”的存在都无法确证,那么他此刻经历的一切——地底、囚禁、交易、金炳哲、乃至他自己——又有多少是真实的?他是否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精神崩溃,此刻所有感知都只是疯狂大脑制造出来的、无限逼真的噩梦?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维。他开始有意识地“测试”现实。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直到留下青紫的淤痕(疼痛是真实的,但疼痛本身能否证明外部世界的真实?)。用头去撞墙壁(沉闷的撞击感和痛感是真实的,但这也可能只是幻触的一种)。他尝试长时间屏住呼吸,直到眼前发黑、濒临窒息,然后再猛地吸气(极端的生理反应是真实的,但这是否只是大脑模拟的濒死体验?)。

这些测试带来短暂的、虚假的“确认”,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怀疑漩涡——也许这一切“真实”的感受,都只是幻觉程序的一部分,一个为了观测“样本在怀疑现实时的生理心理反应”而精心设计的实验情境。

在这种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日益模糊、自我认知逐渐碎裂的状态下,“记录”的行为也变得诡异起来。

韩东哲依旧会打开录音设备,但他说的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混杂着对幻觉的描述、对现实的质疑、对系统(或幻觉中的系统)的质问,以及大量无意义的音节和重复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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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测试……胳膊,疼。淤青,紫色。证明?可能还是……程序。”

“声音又来了。齿轮交响乐。第二章?听不懂。金炳哲说……不,是系统说……不,是我脑子里的声音说……呼吸……无意义……”

“墙,撞了。头,疼。墙……是真的吗?还是……感觉的墙壁?思想的墙壁?”

“我看见光了。蓝色。闪烁。是屏幕吗?还是……视网膜的噪音?或者……系统的指示灯?”

“我是谁?韩东哲?样本?数据流?幻觉的主体?还是……幻觉本身?”

“呼吸……游戏……不好玩了。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这些录音片段支离破碎,逻辑混乱,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指涉的迷惘。他保存它们,文件名有时是混乱的数字字母组合,有时是“怀疑片段a”、“幻觉日志b”这类标签。但就连保存这个动作本身,也时常被他怀疑——他真的在操作一个物理设备吗?还是只是“以为”自己在操作?

他也继续在纸上涂写,但字迹(如果他还能称之为字迹)变得狂乱潦草,难以辨认。不再是“正”字计数或简单的线条,而是一团团交织的黑线,反复涂抹的墨团,或者一些破碎的、无法连成句的词语碎片:“真?”“假?”“听?”“看?”“我?”“谁?”

这些纸片散落在地上,与他之前那些相对“规整”的感官日记和涂鸦混在一起,形成一幅意识状态逐步解体的直观图谱。

在这种日益严重的解离状态下,那场关于“呼吸游戏”带来的微弱“内在能动性”确认,早已被淹没。他不再能主动发起任何有目的的“调节”或“游戏”。更多的时候,他是被动的,被各种内外(已难以区分)的刺激和幻觉所驱动,做出一些零碎的、无意义的反应。

身体的需求依然在机械化地满足。饥饿了,摸索着打开罐头或包装,机械地咀嚼吞咽。渴了,喝水。困了,躺下,但睡眠质量极差,常常被噩梦或莫名的惊醒打断。新陈代谢在继续,生命体征或许在系统的监测中依然“稳定”,但内在的“自我”感,正在像沙堡一样,被怀疑与幻觉的潮水一层层侵蚀、掏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皮囊,内部的形状和压力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剩下的,是一团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弥散、与外界(或幻觉中的外界)边界日益模糊的、模糊的感知与意识的混合物。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幻觉暂歇的短暂间隙,他会有一丝极其清醒的、冰冷的感觉:他正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那个被称为“韩东哲”的、具有连续性和同一性的意识主体的缓慢崩解。这种“观看自身消解”的体验,本身又成为一种新的、超现实的折磨。

他开始“听到”一些新的幻听,不再是具体的话语或音乐,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却又听不清内容的嘈杂,又像是电子设备无数频道信号叠加在一起的白噪音。这噪音似乎永远存在,成为他意识背景的一部分,无论他如何尝试忽略或转移注意力,它都如影随形,进一步吞噬着他残存的、清晰的思维空间。

他甚至开始“感觉”到,这间半地下室的空间本身,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墙壁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像生物的腔体。地面的触感有时变得柔软,仿佛踩在某种有弹性的基质上。空气的流动也有了“意图”,时而温暖,时而冰冷,仿佛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呼吸着。

现实感彻底稀薄。他生活在一个由自身逐渐崩溃的神经系统所投射出的、光怪陆离的、无法区分内外真伪的体验流之中。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只是漫长噩梦中一个感觉被拉长的瞬间。

这一天(?),在一次剧烈的、混合了幻视(旋转的彩色漩涡)和幻触(全身被无数冰凉针尖刺入)的发作之后,他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意识模糊。

在即将陷入昏睡的边界,一个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杂音或扭曲的念头,像从浑浊水底突然浮起的透明冰块,出现在他几乎停滞的思维中:

“如果……这一切,包括‘系统’,包括‘崩溃’,都是被设计好的呢?”

“如果,‘观测意识崩溃’这个目标本身,就是需要‘样本’在某种程度上去‘相信’并‘配合’演绎的呢?”

“如果,真正的‘实验’或‘考核’,并不是看我如何‘崩溃’,而是看我……在意识到一切可能都是虚构的、包括‘崩溃’本身都是预设程序的情况下……”

“……还能否找到一种方式,去定义属于自己的‘真实’?”

“哪怕那‘真实’,只存在于……下一个呼吸的瞬间,或者,对这片虚无的……一个完全私人的、无需任何外界确认的……命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随即,他被沉重的疲倦拖入了无梦的黑暗。

地底,依旧寂静。

只有散落的、写满疯狂字迹的纸片,和录音设备里那些破碎混乱的音频文件,无声地记录着,一个意识在绝对孤立中,如何一步步滑向自身边界的模糊与消融。

以及,在那彻底消融的前一刻,或许,还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关于“定义”与“命名”的、最后的反光。

系统的观测,或许正在记录这一切。

又或许,连“系统的观测”这个概念,也早已是那崩溃进程中,一个不断被解构的幻影。

唯一确定的,只有这持续不断的、内与外已然混淆的……

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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