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李明宇是在低烧和伤口持续不断的抽痛中醒来的。
天光晦暗,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窝棚里空气污浊,混杂着昨夜的肉腥、汗臭和潮湿植物发酵的酸腐气。他试图坐起,手臂和胸前的伤口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僵硬发麻。额角滚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昨天那场短暂的饱腹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身体透支和伤口发炎的反噬。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水壶,里面只剩下小半口浑浊的温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吞咽的动作牵扯到胸前伤口,引得他一阵闷咳。
窝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低的话语声。是车仁俊在分配任务。
“……水源那边得再去看看,昨天过滤用的沙子该换了……”
“陷阱……西边那几个,得去检查……”
“还有明宇说的那个沙坡,得有人再去挖挖看……”
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好歹有了点章法。
李明宇扶着窝棚壁,慢慢挪了出去。清晨的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颤,低烧让眼前的景物有些晃动。
营地比昨天整洁了一点。火堆燃着,蒸馏装置在缓慢工作,一滴,又一滴,汇集在下方的小容器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车仁俊、金振宇和另外两个男艺人正准备出发,手里拿着工具和水壶。金珉锡正在整理窝棚门口的杂物,看到李明宇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哥,你醒了?”金珉锡走过来,目光扫过他苍白汗湿的脸和手臂上渗出血迹的包扎,“你脸色很差,烧还没退?”
“没事。”李明宇声音沙哑。他看了看准备出发的车仁俊等人,“我跟你们去沙坡那边。”
车仁俊回头,皱着眉打量他:“你这样能行?别走半路晕过去,更麻烦。”
“我认得路。”李明宇简短地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倒下。但他更清楚,窝棚里并不比外面安全,潮湿和憋闷只会让伤口恶化更快。而且,他需要确认那片沙坡是否还有更多根茎,也需要……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金珉锡连忙说:“仁俊哥,让明宇哥去吧,我照顾他。我可以扶着他走慢点。”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有些闪烁不定。
车仁俊沉吟了一下,看着李明宇坚持的眼神,最终点头:“行吧,你跟珉锡一组,慢点走,注意安全。我们分头行动,中午前回营地汇合。”
队伍分成两拨。车仁俊带着两人去检查和重新布置陷阱,顺便取水。李明宇和金珉锡,加上一个体力稍好的女艺人,前往西边的沙坡。
行走在林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低烧让李明宇头晕目眩,伤口的疼痛随着步伐的起伏阵阵加剧。金珉锡很“尽责”地搀扶着他,但手臂的接触恰好压在伤处附近,每一次用力都带来新的刺痛。李明宇没说什么,只是尽量调整呼吸,把重心放在自己的腿上。
林间的路比昨天更加泥泞难行,暴雨冲刷过的痕迹随处可见。金珉锡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提醒脚下湿滑,或是询问是否要休息。他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那种过于刻意的周到,反而让李明宇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
终于到了那片沙坡。和昨天相比,这里显得更加凌乱,显然不止他们来过。一些挖掘的痕迹很新,泥土被翻得到处都是。附近几丛块茎植物已经被挖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发育不良的残根。
“好像……被人挖过了?”同行的女艺人失望地说。
李明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挖掘的方式很粗暴,连带着旁边的植被也被破坏了不少。不像是动物,更像是……人。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金珉锡也蹲在旁边,用手指捻了捻翻出的湿泥:“会是别的组吗?听说岛另一边也有个营地。”
李明宇没回答。他忍着晕眩和疼痛,沿着被破坏的痕迹,向沙坡边缘更茂密的灌木丛走去。那里土质更硬,植物根系盘结。
金珉锡跟了上来:“哥,小心点,你伤还没好。”
拨开一片带刺的藤蔓,李明宇的目光停住了。在一丛蕨类植物的根部,泥土有极细微的松动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粒新鲜的、深褐色的、颗粒状的粪便。他捡起一粒,捏碎,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食动物特有的骚膻气。
不是鸟粪,也不是小型啮齿类的。这粪便颗粒较大,形态……他心中一动。昨天搏斗时,那只大鸟的消化物似乎残留过类似的气味?
他立刻环顾四周。在几米外一处被压倒的草丛旁,他发现了一个清晰的、三趾的爪印,印痕深陷,趾端尖锐。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是那种大鸟的同类?还是其他大型地禽?
“有什么发现吗?”金珉锡凑过来,也看到了爪印,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昨天那种鸟?”
“可能是。”李明宇低声道。他顺着拖拽的痕迹小心前行了几步,痕迹消失在更深的灌木丛后。他不敢再贸然深入。体力不允许,风险也太高。
但这是个重要的线索。这种鸟类可能有相对固定的活动区域或巢穴。
他退回沙坡,对金珉锡和女艺人说:“这里挖过了,剩的不多。捡能用的挖一点,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金珉锡听出了某种不同。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
回程的路上,李明宇沉默不语,大脑却在低烧的灼热中艰难运转。沙坡被捷足先登,可能是其他生存者,这意味着竞争。而那种大鸟的出现,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如果能找到它们的巢穴或经常活动的区域。
但这些,都需要体力,需要时间,需要……健康的身体。而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
回到营地,已是中午。车仁俊他们也回来了,收获寥寥。陷阱一无所获,只带回了过滤用的新沙子和少量补充的柴火。看到李明宇他们只带回几个瘦小的块茎,车仁俊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食物再次告急。昨天那只鸟和少数根茎带来的缓冲,在六个人的消耗下,已经见底。
午后,低烧持续不退,伤口疼痛加剧,出现了红肿发热的迹象。李明宇知道,感染已经开始了。在这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差的荒岛,伤口感染足以致命。
他必须处理伤口。
他拿出仅剩的一点点净水(来自蒸馏器),又向车仁俊要了一小撮盐(来自补给包)。然后,他解开了手臂上被血和泥浆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边缘红肿外翻,渗出黄色的组织液,散发着不祥的气味。胸前的抓伤情况稍好,但也已经发炎。
金珉锡一直待在附近,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哥,这……这得清洗!不然会烂掉的!”
李明宇没理会他,用干净的布蘸着稀释的盐水,开始清洗伤口。盐水接触创面的瞬间,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稳定而用力地擦拭掉脓液和污物,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渗血的基底。
清洗完毕,他找出那块蜂蜡,用刀刮下薄薄一层,在火边小心加热融化,然后,咬紧牙关,将温热的、半凝固的蜂蜡滴在清洗过的伤口表面!
“滋……”
轻微的声响。蜂蜡覆盖了创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密封保护层,隔绝污物,也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楚。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也最可能有效的抗感染和促愈合方法,风险在于密封可能加重内部感染,但现在别无选择。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窝棚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服。
整个过程,营地里的其他人都默默看着。有人不忍地别过头,有人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担忧。车仁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过来半块巧克力——他省下来的。
金珉锡站在几步外,看着李明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低垂的、被汗湿的头发遮挡的侧脸,看着那简陋到极点的“治疗”。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傍晚时分,天气再次恶化。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躁,卷起沙尘和枯叶,狠狠抽打在窝棚上。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乌云像沸腾的墨汁,翻滚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岛屿压来。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又要来?!”李秀彬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次……好像更厉害。”金振宇仰头看着迅速变黑的天空,声音发颤。
车仁俊脸色铁青,指挥着大家加固窝棚,收拾怕潮的物品,确保火种。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上一次的暴雨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勇气,而这一次,乌云来势之凶,远超上次。
李明宇靠着窝棚壁,感受着伤口在蜂蜡覆盖下的抽痛和低烧带来的阵阵寒意。他看着天边那堵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云墙,听着风中海浪逐渐高昂、如同猛兽咆哮般的怒吼。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雨。云墙推进的速度,云顶那诡异的、不断翻滚的乳状结构,还有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带着咸腥和毁灭气息的压迫感……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望向大海的方向。海浪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浑浊的、近乎墨绿的色泽,一排排如同山峦般隆起,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向岸边压来。风里开始夹杂着冰冷的、咸涩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台风……”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湮灭在骤然拔高的风啸里。
营地瞬间被恐慌攫住。
“台风?!”
“怎么会是台风?!”
“节目组呢?救援呢?!”
尖叫和哭喊声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车仁俊试图让大家冷静,但他的吼声在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窝棚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新增的拉索绷紧到了极限,嘎吱作响。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瀑布一样泼洒下来,瞬间打湿了棚顶,从一些接缝处开始渗漏。地面迅速积水,浑浊的泥水开始倒灌进窝棚低矮的入口。
“堵住门口!用所有东西堵住!”车仁俊嘶吼着。
人们手忙脚乱地用背包、石头、甚至身体去堵,但水流无孔不入,迅速在窝棚内蔓延,打湿了所剩无几的干燥物品和铺在地上的保温毯。
寒冷,湿透,恐惧。黑暗伴随着真正的夜幕降临,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划破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营地一片狼藉和每个人惨白绝望的脸。
雷声滚滚,如同巨神的战锤,敲打在心脏上。
窝棚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一根新增的侧向支撑杆发出了断裂的脆响!棚顶一角猛地塌陷下来,雨水混着棕榈叶碎片和泥浆倾泻而入!
“啊——!”
“棚子要塌了!”
崩溃,就在一瞬间。
李秀彬失声痛哭,紧紧抱住身边的人。金振宇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车仁俊徒劳地试图顶住那塌陷的一角,却被更多的雨水浇得睁不开眼。
金珉锡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不断重复:“怎么办……怎么办……”他下意识地向后缩,几乎要退到窝棚最里面,远离那不断扩大的破口和灌入的冰冷洪水。
李明宇背靠着相对完好的另一侧棚壁,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和脖颈流下,浸湿了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更深的寒意。低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是狂风暴雨的咆哮和同伴崩溃的哭喊。
他看着那塌陷的一角,看着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整个窝棚,看着被绝望吞噬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动了。
没有喊叫,没有慌乱。他弯下腰,在泥水中摸索,抓起了那把多功能铲。接着,他踉跄着,顶着劈头盖脸的雨水和狂风,冲出了摇摇欲坠的窝棚!
“明宇哥!你干什么!”金珉锡的惊呼被风雨吞没。
李明宇的身影瞬间没入外面无边的黑暗和狂暴之中。
窝棚内死寂了一瞬,只有风雨声和粗重的喘息。
他去送死吗?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沉重而快速的敲击声,还有树枝被拖拽、绳索被重新拉紧的摩擦声。声音在暴风雨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拼命般的力道。
车仁俊猛地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出去帮忙!”他第二个冲了出去。
金振宇愣了一秒,也咬牙跟了出去。
金珉锡站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恐惧、挣扎和难以置信。他看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狂暴的风雨,听着那持续不断的、仿佛与自然抗衡的敲击和拉扯声,最终,一咬牙,也低头冲进了雨幕。
窝棚外,是真正的地狱。
狂风几乎要将人卷走,暴雨像鞭子抽打着裸露的皮肤,冰冷刺骨。闪电不时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如同鬼域般的营地:窝棚歪斜,树木狂舞,地上水流湍急。
李明宇正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背顶着那根断裂的支撑杆原本的位置,用身体作为临时的支点!他单手挥动着铲子,将一根刚从旁边断树上砍下的、更粗的树干,奋力砸进塌陷部位旁边的泥地里!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一根松脱的拉索,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试图重新绷紧!
他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单薄,摇晃,却像一根钉死在怒涛中的铁桩!
车仁俊冲过去,二话不说,用肩膀抵住另一根摇晃的支柱。金振宇帮忙拉扯绳索。金珉锡也跌跌撞撞地赶到,看到这一幕,瞳孔剧震,然后发疯似的去拖拽旁边散落的、被吹断的树枝,试图递过去加固。
风雨疯狂地撕扯着他们。每一次闪电亮起,都能看到他们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地与自然之力搏斗的脸。泥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冰冷刺骨。每一下动作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李明宇的手臂伤口在剧烈的用力下彻底崩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流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低烧让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只剩下一个执念:撑住!必须撑住!
“左边!拉紧!”
“顶住那根!”
“再来一根!横过来!”
断断续续的嘶吼在风雨中传递。没有明确的指挥,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互相支撑的蛮力。
他们用身体,用临时砍伐的木材,用重新拉紧的绳索,甚至用撕扯下来的衣物捆绑,硬生生在那塌陷的一角,构建起一道脆弱却顽强的防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雨的势头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减弱?不,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人濒临极限的麻木。
但当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时,他们看到,那个塌陷的破口,被乱七八糟的木材和绳索勉强堵住了。窝棚虽然依旧在风雨中飘摇,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整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继续崩溃。
李明宇脱力地向后倒去,撞在车仁俊身上,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金振宇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金珉锡背靠着湿透的窝棚壁,滑坐下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风雨依旧,但最凶猛的冲击波,似乎过去了。
窝棚内,李秀彬等人透过重新被堵上的缺口,看着外面泥水中瘫倒的几个人影,捂住了嘴,泣不成声。
车仁俊费力地扶起李明宇,触手一片滚烫。“明宇!你怎么样?”
李明宇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被鲜血浸透的手臂,蜂蜡的保护层早已被冲刷殆尽,伤口在泥水中浸泡,狰狞外翻。
但他没管。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向远处依旧翻腾的海面,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同样狼狈不堪、却终究没有放弃的同伴。
黑暗的潮水似乎在退去,尽管缓慢,尽管依旧冰冷彻骨。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还……没完。”
他沙哑的声音,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但这一次,有人听见了。
车仁俊用力握了握他完好的那只胳膊,没说话。
金珉锡缓缓转过头,看着李明宇在闪电余光中模糊的侧脸,那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污,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窝棚外,风雨如晦。
窝棚内,几道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绝望的深渊边缘,重新找到了微弱的、同步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