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声音落下,石屋内一片沉寂,只有石莲挂坠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选择已定,再无回头路。
“静默峡谷……叹息山脊……回声祭坛……”赵制作低声重复,每个名字都像浸透了未知的重量。
“日落前,我会让阿鲁和吉米(那个年轻岛民)带你们到峡谷入口。”祭司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金珉锡身上,“你的伤,‘净泉’只能拔毒,不能愈骨。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源血’的气息或许能安抚一些低等守卫,但更高处的危险,需要清醒的意志和强韧的身体来应对。”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告诫还是预言。
她转身离开,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阿鲁和吉米送来了更多食物——烤熟的块茎、晒干的鱼片、用叶子包裹的粘稠糊状物(味道奇怪但能果腹),还有几个装满清水的皮囊。
“吃。休息。傍晚出发。”吉米言简意赅,阿鲁则沉默地检查了金珉锡的伤口,又额外留下了一小包用叶子包好的、气味刺鼻的绿色药膏。
“疼时敷。”阿鲁只说了三个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四人默默地进食,整理所剩无几的行李。李明宇将石板、木匣、图册、“源血”玻璃瓶,以及那枚石莲挂坠,小心地用防水的油布(从废弃装备中找到)分别包裹,贴身放好。赵制作将还能用的工具——工兵铲、打火机、半截绳索、几个空容器——分配妥当。小朴仔细地将食物和水用能找到的最干净叶子分包。金珉锡则尝试着活动受伤的腿,疼得冷汗直流,但眼神里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
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时,阿鲁和吉米准时出现在石屋外。他们没有带任何行囊,只各自背着一柄简陋但锋利的骨质长矛,腰间挂着石斧和皮囊。
“走。”阿鲁吐出单字,转身便朝村落西侧一条隐蔽的小径走去。
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灌木丛,很快便将村落抛在了身后。地势渐高,回头望去,那片依山而建的石屋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骨骸,而更远处的瀑布和天坑入口,已完全隐没在渐浓的阴影里。
一路上,阿鲁和吉米沉默寡言,但步伐稳健,对地形极为熟悉。他们避开了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险的泥沼和藤蔓缠绕的深坑,遇到岔路时毫不犹豫。李明宇注意到,沿途的树木和岩石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极为隐蔽的标记——不是同心圆符号,而是一些简略的划痕或石块的特定摆放方式,显然是岛民内部使用的路标。
天色完全黑透前,他们抵达了“静默峡谷”的入口。
那并非想象中两山夹峙的险峻隘口,而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布满巨大卵石的干涸河床。河床两侧是望不到顶的、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岩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在最后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泽。峡谷极深,向前延伸,隐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真正令人窒息的,是这里的“静默”——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呼吸声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空间吸收殆尽,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耳鼓里沉闷的跳动。
“就是这里。”吉米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穿过河床,大约半天路程,到峡谷另一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停留,不要回应,更不要试图触碰岩壁。一直向前走。”
阿鲁补充道,声音更加低沉沙哑:“‘静默’会吞噬声音,也会制造幻觉。紧跟我们,只看脚下。”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迈步踏入那布满巨大卵石的河床。卵石光滑潮湿,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行走其上,极易滑倒。
李明宇四人紧跟其后。一踏入河床范围,那种绝对的“静默”感立刻包裹了他们。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视觉也受到影响,两侧高耸的黑色岩壁像两堵无限延伸的墙,吞噬了所有光线,只有头顶狭窄的一线天幕投下些许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前方阿鲁和吉米模糊的背影和脚下卵石的大致轮廓。
绝对的寂静放大了内心的不安。李明宇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不知走了多久,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脑海里。
起初是极其微弱的、类似电流的嗡鸣,接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熟悉的人声片段。
“……明宇啊,这次的企划案一定要……”
“……收视率再上不去,我们组就真的……”
妈妈在厨房哼歌的声音。
海边,浪花拍打礁石。
还有……林娜琏?清亮又带着一丝空灵的嗓音,在哼唱一首旋律陌生却又莫名抓耳的调子,歌词模糊不清。
幻觉。李明宇用力甩了甩头,紧紧咬住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看向旁边,赵制作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在对抗着什么。小朴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金珉锡拄着临时找到的粗树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阿鲁的背影,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光滑的岩壁上,有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他们的倒影。那影子更庞大,轮廓扭曲,贴着岩壁缓缓滑过,无声无息。
他猛地定睛看去,岩壁依旧光滑黑暗,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
“别看。”走在前面的吉米头也不回,声音细若游丝地飘来,立刻被寂静吞噬。
他赶紧收回目光,心脏狂跳。
继续前行。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杂乱,眼前也偶尔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燃烧的舞台,疯狂闪烁的镜头,冰冷的手术灯,还有……那棵乳白色的树,树干上的裂缝缓缓张开,里面是无尽的星光漩涡……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脚下。卵石路似乎没有尽头,时间感彻底混乱。他只能机械地迈步,再迈步。
忽然,走在他侧前方的金珉锡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向前扑倒!
“小心!”李明宇下意识去扶,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喊叫和动作都显得突兀而笨拙。
金珉锡摔在卵石上,受伤的腿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和混乱中,李明宇感到周围的“静默”仿佛实质化,如同粘稠的胶质般压迫过来。两侧岩壁上的黑暗似乎流动了起来,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般的声音直接灌入脑海,不再是熟悉的片段,而是充满了恶意的、扭曲的嘶嘶声和意义不明的低语!
更可怕的是,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右侧岩壁下方,那些卵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隆起,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类似人形但四肢着地的轮廓,正无声无息地向摔倒的金珉锡靠近!
“起来!快!”李明宇头皮发麻,用尽全力将金珉锡拽起,同时对前方的阿鲁和吉米嘶声喊道:“有东西!”
阿鲁和吉米几乎同时转身,动作快如鬼魅。他们没有去看岩壁阴影,而是猛地将手中的骨质长矛往身前卵石地上狠狠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与周围寂静格格不入的撞击声,以长矛顿地处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震动感,瞬间击碎了灌入脑海的嘈杂低语!
与此同时,两人口中同时发出一种短促、尖锐、音调极高的呼哨声,像某种鸟类的警示!
阴影里那隆起的轮廓猛地一滞,仿佛被声音刺痛,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了卵石深处,消失不见。流动的黑暗和压迫感也如潮水般褪去,周围的“静默”恢复了最初那种死寂但不再充满恶意的状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鲁和吉米保持着戒备的姿态,警惕地扫视四周,直到确认再无异常,才略微放松。吉米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金珉锡和李明宇,低声道:“别停。继续走。刚才只是‘静默’里最弱小的‘窃影者’。停留越久,引来的东西越多。”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刚才的情况并不轻松。
金珉锡咬着牙,在李明宇和赶过来的赵制作的搀扶下重新站起,一言不发,继续前进。只是他的步伐更加踉跄,脸色白得像纸。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人敢有丝毫分心或停顿。脑海中的幻觉和耳边的低语依旧不时骚扰,但有了刚才的教训,四人都极力压制,紧紧跟着前方两个岛民坚定而快速的步伐。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无尽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微微蓝灰调子的光。峡谷似乎到了尽头。
终于,他们走出了布满卵石的河床,踏上了一片相对平坦、铺着细碎沙砾的地面。两侧高耸的岩壁在这里豁然开朗,向两侧退去,露出前方一道极其陡峭、如同巨斧劈开般的灰白色山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叹息山脊。”吉米停下脚步,指着那道山脊,“上去,翻过去,就能看到‘回声祭坛’。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阿鲁看着疲惫不堪、几乎站不稳的四人,尤其是摇摇欲坠的金珉锡,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皮囊,递了过来。里面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琥珀色的蜜状物,散发着浓郁的、类似人参和蜂蜜混合的甜香气。
“‘蜂王胶’,补充体力,镇痛。”阿鲁言简意赅。
吉米也递过来几片干硬但耐嚼的肉干。“山脊上有风,很冷。抓紧时间,在下一个黑夜前翻过去。‘祭坛’只在特定的‘回声’响起时才能进入,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周期。”
他没有说一个周期是多久。
交待完毕,阿鲁和吉米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沿着来路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静默峡谷的入口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将他们留在了这荒凉的山脊之下,面对着新的、更严峻的挑战。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更加艰险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回声祭坛”和祭司口中那最终的“注视”,还在山脊之后,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