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刺眼,洒在起降坪的金属地面上,反射出灼人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息,地面残留着几块未清理的黑印。远处的红旗纹丝不动,整个基地安静得反常。
天边出现一艘飞行器,尾部拖着浓烟——是“破晓”号的最后一艘护卫艇。它歪斜着飞行,左引擎不断迸出火花,后部装甲大片脱落,像一只重伤的鸟,挣扎着向地面迫降。
陆烬站在起降坪边缘,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一动未动。医疗队和担架组在他身后待命。陈暮还未到场,但陆烬早已让艾米开启了急救舱通道。他知道他们会回来,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安然无恙。
当护卫艇降至离地不足十米时,突然剧烈倾斜——控制系统失灵。雷烈在驾驶舱内切断自动模式,手动启动反推装置。飞船触地瞬间,起落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侧支架当场断裂,整船翻滚半圈,最终停在降落区中央,仍在冒烟。
舱门尚未开启,便从内部被一脚踹开。雷烈跃下飞船,脸上满是灰烬与血迹,右耳缠着止血带。石头紧随其后,肩上扛着一副由外骨骼残片和绳索临时拼成的担架。担架上的人几乎无法辨认——凌昊的“夜枭”装甲破碎大半,胸甲仅剩一角勉强悬挂,下方衣物被血浸透。他左肩有一处贯穿伤,边缘焦黑,显然是高温武器所致,且已感染。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陆烬立刻冲上前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询问情况,直接伸手接过担架的一端。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这本就是他该承担的重量。他探了探凌昊的手腕,皮肤冰冷,脉搏细若游丝,但仍在跳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无任何情绪波动。
“立刻送一号急救舱!”他开口,声音沙哑,“陈暮!准备维生系统!先稳血压,清创和补液同步进行!”
医疗队迅速响应,四人将担架转移至悬浮床。床体自动调高,稳定系统启动,蓝光一闪,开始监测生命体征。陆烬没有松手,紧紧抓着床沿跟随前行。他步伐快而稳,每一步都精准控制,生怕走得太急会晃动伤员,又怕慢了一秒耽误抢救。
从起降坪到医疗中心的路并不长,却走得格外沉重。头顶的灯光因刚才降落时电网受损,忽明忽暗。床轮碾过地面接缝时微微震动。行至第三根支撑柱时,担架上的凌昊眼皮忽然轻颤了一下。
陆烬立即察觉。
他俯身靠近,耳朵几乎贴上凌昊的唇。凌昊的眼球在眼皮下缓缓转动,终于睁开。目光涣散,瞳孔反应迟缓,数秒后才聚焦在陆烬脸上。
他微微张嘴。
陆烬立刻低头。
声音极轻,断续如风:“队长……地图……心……没丢……”
话音落下,他头一偏,再度陷入昏迷。监测仪短促鸣响,心跳略有回升,随即又趋于缓慢。
陆烬未动。
他伫立两秒,而后缓缓伸出手,握住凌昊未受伤的那只手。握得很轻,似怕加重痛苦,可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没丢。我守住了。你也……必须守住。”
说完,他直起身,在床侧面板快速输入指令,设定最快路径前往急救舱。前方合金门感应信号开启,两侧喷出消毒雾气,形成一道流动的白色屏障。
艾米跑来,怀里抱着医疗包,边跑边喊:“陆队!能量模块已充能完成,备用晶石激活完毕,随时可进行高压手术!”她看到陆烬正握着凌昊的手,便停下脚步,将医疗包交给护士。
雷烈没有进入,停留在起降坪门口。他倚靠着损毁的船体,摘下破裂的战术眼镜,抹了一把脸。通讯器仍有杂音,但他仍尝试接入加密频道。他知道任务已结束,但唯有全员安全落地,才算真正完成。
石头站在医疗中心门口,喘着粗气。全身覆满灰尘与干涸的血迹,肩膀微微发抖。他望着陆烬的背影,沉默片刻,靠墙而立。他知道接下来的事,自己已无力参与。
悬浮床穿过消毒区,抵达急救舱前厅。玻璃之后,陈暮出现,正在穿戴防护服。护士准备器械,高压氧舱预热完成,血液替代剂接入输液管。一切井然有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陆烬一直跟到舱门前。
他松开凌昊的手,却没有后退。手掌在玻璃上停留片刻,注视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凌昊被移上手术台,四肢固定,面罩戴好,监护仪滴滴作响。他隔着玻璃凝视那张脸,想起出发前夜,那人靠在床上,懒洋洋地说:“等我回来吃你藏的焦糖布丁”,笑着看他。
如今那双眼紧闭,睫毛上沾着尘灰。
“陆队长。”护士轻声提醒,“您得出去了,我们要关闭舱门。”
陆烬点头,转身时脚步略显沉重。他在观察窗外的椅子坐下,不看屏幕,也不问进展。右手仍紧握着,指尖发麻。
外面阳光依旧明亮。
广播切换为日常频道,开始播报例行通知。远处训练场传来口号声,仿佛一切如常。可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
陆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压痕,是方才握得太紧的印记。他没有擦拭,任它留在那里。
急救舱的灯光转为手术专用白光。陈暮戴上手套,拿起第一把手术刀。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轻轻一跳,随后恢复平稳。
陆烬抬起头,望向玻璃。
里面的人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