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萧执抱着苏晚，感受着她虚弱的呼吸和胸口那微弱却坚韧的淡金光芒。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瞳孔深处那朵小小的金色莲花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她脸上就恢复一丝血色。
“守护灵……”星澜蹲在两人身旁，指尖悬在苏晚眉心三寸处，一缕微弱的星芒探入又迅速收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灵体依附，更像是……她的部分魂魄与龙脉本源产生了共鸣，被‘刻印’在了节点之中。”
他收回手，脸色复杂地看向萧执：“这原本是观星阁古籍中记载的一种理想状态——以纯净之魂为引，以守护之念为基，与龙脉缔结契约，成为节点永久的守护者。但自古以来，成功者寥寥无几，因为需要满足三个几乎不可能同时达成的条件。”
“什么条件？”萧胤也走了过来，龙袍下摆还沾着湖边的泥泞。
“第一，守护者必须是未经污染的纯净魂体。”星澜竖起一根手指，“寻常人经历尘世，魂魄或多或少都会被七情六欲沾染。苏姑娘此前虽受白玉莲花转化，但转化尚未完成，她的魂魄本源依旧是纯净的医者仁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需要得到龙脉本源的认可。龙脉有灵，择主而依。徐州节点在即将被‘墟’侵蚀的危急关头，感应到了苏姑娘以自身为代价的守护之念，主动接纳了她的魂印。”
“第三呢？”赵铁鹰忍不住问。
星澜沉默片刻，看向萧执：“第三，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同时承载龙气与墟力，并在两者间建立平衡的……‘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执身上。
或者说，落在他胸口那朵纯白的莲花印记上。
“王爷体内的混沌之力，在苏姑娘转化引信的关键时刻，无意中成了连接她与龙脉的‘桥梁’。”星澜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混沌之力本身并无属性，却能包容万物。它就像一根中空的管道，让苏姑娘的魂念能毫无阻碍地穿过龙脉与墟力的冲突地带，直达节点核心。”
萧执低头看着怀中的苏晚。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惨白，只是眉心处多了一道浅浅的、淡金色的莲花纹路——不是印记，更像是皮肤下自然生长出的纹路。
“成为守护灵……对她有什么影响？”萧执问，声音很轻。
“好处是，她的魂魄与龙脉相连，只要龙脉不枯竭，她的生命就不会轻易消亡。”星澜顿了顿，“但代价是……她与徐州节点绑定在了一起。从此，她的生死、她的状态，都将与那片土地息息相关。节点强，她强；节点受损，她也会受到反噬。”
他看向萧执：“而且，因为是通过王爷的混沌之力建立的连接，你们二人之间的共生关系……更深了。现在不仅是力量共享，连命运……也绑在了一起。”
萧执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紧紧地抱住苏晚，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要保护她，就必须保护徐州节点，保护那条龙脉。”
“不止。”星澜摇头，“九州龙脉本是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徐州节点现在因为苏姑娘的守护之莲，暂时稳定了。但若其他节点相继陷落，龙脉网络整体崩溃，徐州节点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走到香案边，拿起那卷已经残破的海图，在桌上摊开。
图上标注的九个节点，此刻有三个已经黯淡——登州、幽州、青州。徐州的位置，则被星澜用朱笔画上了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
“还剩六个节点。”星澜的手指依次点过，“扬州、荆州、益州、凉州、并州，以及……最重要的，京畿节点。”
他顿了顿：“从之前李清源复制体的行动来看，‘墟’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开京畿，先从外围节点下手。这不合常理——京畿节点是九州龙脉的核心，若能侵蚀此处，效果远胜其他八个节点之和。”
“除非……”萧胤皱眉，“它暂时动不了京畿。”
“或者，”萧执接过话头，“它留着京畿节点……有别的用处。”
祠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湖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晨雾。昨夜的激战仿佛一场噩梦，只有湖心那圈还未完全平复的涟漪，证明着那场对决的真实。
就在这时，苏晚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那朵金色莲花已经隐去，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阿执……”她轻声唤道。
“我在。”萧执连忙低头看她，“感觉怎么样？”
苏晚摇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萧执扶着她靠在墙边。她的目光扫过祠堂内的众人，最后落在星澜手中的海图上。
“我能……感觉到。”她伸出手，指尖虚点在海图徐州的位置，“那里……很温暖。”
她又指向其他几个还未被标记的节点：“但这些地方……很冷。尤其是……这里。”
她的指尖，停在了扬州的位置。
星澜脸色一变：“扬州节点有异？”
“不是有异。”苏晚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应，“是……已经‘死’了。”
“什么？！”众人皆惊。
“我能通过龙脉网络，模糊地感应到其他节点的状态。”苏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扬州节点的龙气……已经彻底枯竭。不是被侵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什么时候的事？”萧胤急问。
“不知道。”苏晚摇头，“但应该就在最近几天。节点的‘死亡’不是一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能感觉到，扬州那边的龙脉，正在……萎缩。”
星澜迅速掐算，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扬州节点已经枯竭，那‘墟’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荆州。荆州与扬州同属南方水系，龙脉相连。一旦扬州彻底死亡，荆州节点的防御会减弱三成以上。”
“它什么时候会动手？”赵铁鹰问。
“很快。”星澜看向窗外，“龙脉节点的枯萎会影响天象。今夜若观星，应该能看到南方朱雀七宿中，翼宿和轸宿的光芒会明显黯淡——那对应的正是扬州和荆州。”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祠堂内，气氛再次凝重。
萧执扶着苏晚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战场统帅的锐利。
“从这里到荆州，走水路需要多久？”他问陈老大。
陈老大一直在门口警戒，闻言快步走进来，看了看海图：“若是顺风，三天。若是逆风……至少五天。”
“三天……”萧执沉吟，“星澜，你能用阵法暂时稳定荆州节点的龙气吗？”
“可以试试。”星澜点头，“但需要大量蕴含灵气的材料布阵，而且阵法只能延缓，无法阻止。若‘墟’真的全力侵蚀，最多能多撑……七天。”
“七天……”萧执看向苏晚，“晚晚，你能通过龙脉连接，提前在荆州节点布置防御吗？”
苏晚闭上眼睛感应片刻，摇摇头：“太远了。我现在的感应范围，最多只能覆盖到徐州周边三百里。荆州……太远。”
“那就先去荆州。”萧执做出决定，“王朗，你现在回舰队，清点剩余物资和人员。能战的船只全部整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末将领命！”王朗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铁鹰，你去协助王朗，务必确保舰队以最快速度出航。”
“是！”
“皇兄，”萧执看向萧胤，“您……”
“朕随你们一起去。”萧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荆州是南方重镇，朕亲临，能更好地调动当地驻军和资源。”
萧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向星澜：“星澜阁主，麻烦你整理观星阁所有关于龙脉节点和防御阵法的典籍。我们需要在抵达荆州前，制定出详细的防御计划。”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祠堂内只剩下萧执和苏晚。
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执扶着苏晚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湖面。
“晚晚，”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苏晚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萧执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还在苏家药堂，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医师，平凡，但安稳。”
苏晚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坚定。
“阿执，”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在我决定学医的那一刻起，父亲就告诉我，医者的宿命，就是与死亡和痛苦为伴。”
“但医者的意义，不是逃避这些，而是……面对它们，然后，尽己所能，减轻它们。”
她看向远方：“现在，整个大周都在生病。而你，是唯一能开这副‘药方’的人。”
“我或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我可以站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面对。”
萧执握紧她的手，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轻声说：“谢谢你，晚晚。”
苏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用谢。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甘共苦。”
晨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远处芦苇的清香。
而在那清风中，萧执隐约听到了一声……
叹息。
不是苏晚的。
也不是任何人的。
那叹息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来自他体内的某个深处。
他胸口那朵纯白的莲花印记，微微亮了一下。
莲心处，那两个缠绕的光点——淡金与暗金——同时……
颤抖了一下。
像两颗心脏，在某个瞬间，跳乱了节奏。
萧执皱眉，凝神内视。
却发现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声叹息和那下颤抖，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有什么东西……
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变化。
而他，暂时还无法理解那变化的意义。
只能感觉到，那变化带来的……
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
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