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晨雾未散时,舰队已整装待发。
三十七艘战船在晨光中排列成楔形阵列,旗舰“镇海号”位于中央,船身新刷的桐油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昨夜战斗中受损的船只已连夜修补,虽然船帆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迹,但每艘船的桅杆顶端都已升起崭新的玄底金纹旗——那是萧执亲军的标志。
萧执扶着苏晚登上旗舰甲板时,王朗正对着航海图与几名船长低声交代。见二人到来,众将齐齐行礼。
“都准备好了?”萧执问。
“禀王爷,所有战船已完成补给,箭矢、火药、淡水均按十日用量配备。”王朗指向船队后方,“那三艘货船装载的是星澜阁主要求的材料——三百斤朱砂、五十方青玉石、还有从徐州府库调来的十二箱古籍。”
萧执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整齐排列的士卒。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此刻虽面带倦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昨夜战死的弟兄们呢?”
“已按水师惯例,裹白布、系石块,沉入湖心深水区。”王朗声音低沉,“他们的名字都记在了功勋册上,抚恤金会按三倍发放。”
萧执沉默片刻,看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起航吧。”
“起航——”传令兵的号声穿透晨雾。
帆索绞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十七面巨帆次第升起,吃满湖风。船身缓缓移动,划破平静的水面,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苏晚靠在船舷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湖岸。晨光中,那座经历一夜血战的小岛已成模糊的剪影,只有祠堂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一缕青烟——那是星澜临行前点燃的安魂香。
“在想什么?”萧执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想徐州。”苏晚轻声说,“我能感觉到……那个节点在‘呼吸’。很缓慢,但很稳定。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闭上眼睛,眉心那道淡金莲纹微微亮起:“我能听见它的心跳。”
萧执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掌心相贴时,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苏晚体内传来,流过他的经脉,最终汇入胸口那朵莲花印记。
“你也能感觉到,对吗?”苏晚睁开眼看他。
萧执点头:“很微弱,但确实有感应。”他顿了顿,“星澜说,这是因为我的混沌之力成了桥梁。现在你我之间……不止是夫妻了。”
“还是什么?”
“战友。”萧执说,声音很轻,“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与共的战友。”
船队驶出湖泊,进入连接淮水的主河道。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秋日的芦苇已经泛黄,在晨风中起伏如金色波浪。
星澜从船舱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他在甲板上摊开地图,萧胤、赵铁鹰等人围拢过来。
“这是观星阁秘藏的《九州龙脉详图》。”星澜的手指沿着图上蜿蜒的金线移动,“比普通海图精细得多。你们看——”
他指向扬州的位置。
图上原本应该闪烁着金光的节点,此刻已变成一片灰暗。更诡异的是,以扬州为中心,灰暗的色泽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地向四周蔓延。最明显的蔓延方向,正是荆州。
“龙脉如人体经络,一处坏死,毒素便会顺经而行。”星澜语气凝重,“扬州节点枯竭,意味着整个南方龙脉网络的‘手太阴肺经’已断。若不及时阻断,最多半月,毒素——也就是墟力——就会侵蚀到荆州节点。”
“如何阻断?”萧胤问。
“两种方法。”星澜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在荆州节点布下‘七星锁龙阵’,以阵法之力强行截断龙脉连接。但此法风险极大,若操作不当,可能导致荆州节点提前崩溃。”
“其二呢?”
星澜看向苏晚:“其二,需要苏姑娘以守护灵的身份,在扬州与荆州之间的龙脉通道中,筑起一道‘魂障’。”
“魂障?”
“即以纯净魂力为砖,守护之念为浆,在龙脉通道中构筑屏障。”星澜解释,“但这需要消耗大量魂力,而且……一旦屏障被攻破,施术者会遭受严重反噬。”
所有人都看向苏晚。
苏晚沉默片刻,问:“需要多强的魂力?”
“至少需要你目前魂力的七成。”星澜坦言,“而且屏障筑成后,需要持续维持。这意味着在荆州危机解除前,你会一直处于虚弱状态。”
“不行。”萧执立刻反对。
“阿执,”苏晚轻轻握住他的手,“让我试试。”
“晚晚——”
“我是医者。”苏晚打断他,眼神坚定,“医者治病,不能只治标不治本。如果不在源头上阻断毒素蔓延,就算保住了荆州,下一个节点呢?再下一个呢?”
她看向星澜:“请告诉我具体方法。”
星澜看了看萧执阴沉的脸色,又看看苏晚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需要选择一个龙脉交汇的‘穴点’。最好是两水交汇之处,水能载气,交汇处龙脉之力最显。”
陈老大一直在旁听,此时忽然插话:“往荆州方向三百里,淮水与泗水交汇处有个老渡口,叫‘双龙口’。传说那里是两条地下龙脉的交汇点,早年还有龙王庙呢。”
“双龙口……”星澜迅速在地图上查找,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找到了。确实是个天然穴点。从这里到双龙口需要多久?”
“顺流而下,明日傍晚能到。”
“那就定在明晚子时。”星澜看向苏晚,“子时阴气最盛,龙脉之力也最活跃。届时我会布下辅助阵法,帮你稳固魂力。”
苏晚点头:“好。”
萧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午后,船队在淮水主航道全速航行。
萧执站在船楼顶层,眺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泽。若不是知道前方危机四伏,这该是一幅宁静的秋日行旅图。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胤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参茶,提神的。”
萧执接过,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入喉,带着人参特有的苦香。
“皇兄有话要说?”
萧胤沉默片刻,道:“你在担心苏晚。”
“是。”
“但你还是同意了她的决定。”
萧执握紧水囊:“因为她说得对。医者治病,须治其本。”他看向萧胤,“皇兄,这些年我南征北战,见过太多因为拖延而酿成的大祸。有时候,明知险,也必须行。”
萧胤点头:“这便是一国之君的宿命——或者说,一国王爷的宿命。”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治国如医人,不仅要治本,也要保本。苏晚是你的‘本’,你不能让她有失。”
“我知道。”萧执望向远处苏晚所在的船舱,“所以我已经让星澜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
“哦?”
“如果魂障筑成后她的状态太差,我会用混沌之力为她‘补魂’。”
萧胤皱眉:“这可行吗?星澜不是说,混沌之力本身并无属性——”
“但它可以转化。”萧执打断他,“我的混沌之力,既然能成为连接她与龙脉的桥梁,自然也能成为滋养她魂力的养料。”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淡金与暗金两色光点缓缓旋转,彼此缠绕,却又泾渭分明。
“只是……”萧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也还不完全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萧胤看着他掌心的光团,许久,拍了拍他的肩:“无论如何,朕与你同在。”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前方越来越宽的江面。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萧执胸口的衣襟下,那朵纯白莲花印记的中心,两个光点的旋转速度……
正在悄悄加快。
就像两颗心脏,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或者说,某种威胁。
入夜时,船队在一处河湾停泊休整。
星光洒在江面上,与船队的灯火交相辉映。值夜士卒的脚步声在甲板上有节奏地响起,夹杂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苏晚在舱室内盘膝而坐,按照星澜传授的方法调息魂力。
她能感觉到,眉心处的莲纹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烫。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眉心蔓延开来,流遍全身,最终汇入丹田——那里,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气海,而是一片朦胧的金色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
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龙脉网络的微缩图景。她能“看”到代表徐州节点的花瓣正散发着稳定的金光,而代表扬州节点的花瓣已经枯萎发黑,旁边代表荆州节点的花瓣边缘,也染上了一丝不祥的灰色。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风中传来的叹息。
“……救……我……”
苏晚猛然睁眼。
舱室内烛火摇曳,一切如常。但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站起身,推门走出舱室。
甲板上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走到船舷边,望向南方——那是扬州的方向。
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不,是已经死了,却还在挣扎。
还在呼唤。
“……谁?”她轻声问。
风声呜咽,没有回答。
但眉心莲纹的灼热感,骤然加剧。
与此同时,在船楼顶层,正在研究地图的星澜忽然抬起头。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南方的夜空。
夜空中,本该璀璨的翼宿——朱雀七宿之一——此刻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而旁边的轸宿,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雾。
“这么快……”星澜喃喃自语。
他掐指推算,脸色越来越白。
按照他的计算,扬州节点的枯竭速度至少应该再慢三天。但现在看来,有什么东西加速了这个过程。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抽取”扬州节点的最后生命力。
他猛然转身,冲向萧执的舱室。
必须加快速度。
必须在那个东西完成抽取之前——
赶到双龙口。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
原本繁华的夜市,此刻空无一人。
街道两旁的灯笼全都熄灭了,整座城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城中央的刺史府,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灯光下,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坐在堂中,手中捧着一卷书。
书的封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朵凋零的莲花图案。
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僵硬的笑脸。
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快了……”
他轻声说,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就快……饱了……”
堂外的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很多东西在爬。
很多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