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淮水起了雾。
不是寻常的江雾,而是粘稠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灰雾。雾从水面升起,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缓缓包裹住整支船队。船头的灯笼在雾中变成模糊的光晕,三丈外的景物已看不清轮廓。
值夜士卒的脚步声变得迟疑,有人开始咳嗽——那雾气吸入肺中,有种说不出的涩味。
萧执从浅眠中惊醒。
他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胸口那朵莲花印记正在发烫,不是温暖的灼热,而是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他披衣起身,推开舱门。
甲板上,星澜已经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不是常见的橙黄,而是幽幽的青色,照得他脸色发绿。
“这雾不对。”星澜没回头,声音低沉,“有墟的味道。”
萧执走到他身边,凝神感知。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向四周扩散出无形的波纹。当波纹触及雾气时,他“听”到了——无数细碎的、仿佛虫蚁爬行般的嘶嘶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
“是残魂。”星澜说,“扬州节点枯竭时,依附在龙脉上的生灵残念被释放了出来。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寻找新的依附点。”
“会攻击活人吗?”
“通常不会。但若活人魂魄有隙,它们便会趁虚而入。”星澜转头看他,“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守住心神,莫生杂念。尤其是……心中有愧、有憾、有未了执念之人。”
萧执点头,正要唤赵铁鹰,船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是苏晚的声音。
萧执身形一闪,已掠过十丈甲板,冲入舱室。
苏晚坐在床榻边,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那朵金莲正在剧烈颤抖,莲花瓣的边缘竟开始泛黑。
“晚晚!”萧执冲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冰冷。
她的手冷得像浸过冰水。
“声音……”苏晚的声音在发抖,“好多声音……在哭……在喊……在求我……”
萧执看向星澜。后者快步走近,古灯的青光笼罩苏晚全身。在青光照耀下,萧执看见——无数道半透明的灰影正缠绕在苏晚周身,像水草般试图钻进她的眉心、耳孔、口鼻。而眉心那朵莲纹正散发着淡金光芒,将这些灰影挡在外面,但光芒已明显黯淡。
“她与龙脉相连,对这些残魂来说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星澜脸色凝重,“它们在求她‘带它们走’——带它们去新的依附点。”
“怎么驱散?”
“驱不散。”星澜摇头,“这是扬州节点枯竭的‘余烬’,只能等它们自然消散。但以这个浓度……”他估算了一下,“至少要到天明。”
萧执看着苏晚痛苦的表情,胸口那股刺痛感更强烈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星澜,护住她的识海。”
“王爷你要——”
萧执没有回答。他盘膝坐在苏晚对面,双手握住她的手腕,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从丹田涌出,顺着手臂流入苏晚体内。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力量直接进入她的经脉,而是将其在两人手掌间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光膜。
光膜缓缓扩张,将两人笼罩其中。
当光膜触及那些灰影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灰影们停止了嘶鸣。
它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在空中。片刻后,它们开始转向,缓缓飘向萧执——确切地说,是飘向他胸口的位置。
萧执感觉到,胸口的莲花印记正在产生一股微弱的吸力。
不是他在主动吸收,而是印记自己在……“进食”。
淡金与暗金两个光点加速旋转,像一张微型的嘴,将靠近的灰影一丝丝吞入。每吞入一丝,光点的亮度就增强一分,而萧执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入脑海。
一个老农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哭嚎。
一个书生在焚毁的书院前呕血。
一个母亲抱着夭折的孩子,跳进枯井。
扬州。
这是扬州的记忆。
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在节点枯竭时,被一并带走的生命碎片。
萧执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这些碎片正在他体内被混沌之力碾碎、分解、重组,最终化作纯粹的能量,一部分流入苏晚体内,一部分……沉淀在他胸口的印记深处。
苏晚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眉心的莲纹重新亮起,那些灰影不再试图靠近她,而是全部涌向萧执。
星澜站在光膜外,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见过太多修炼者尝试吸收残魂增强魂力,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残魂中蕴含的负面情绪会侵蚀心智,最终使人癫狂。可萧执不同。
混沌之力像最精密的磨盘,将那些情绪碾得粉碎,只留下最纯净的能量。
这能力若是运用得当……
星澜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舱外,雾气依旧浓重,但那种嘶嘶声已经减弱。值夜的士卒不再咳嗽,只是茫然地望着四周——他们看不见灰影,只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息在消退。
船楼顶层,萧胤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的龙纹正在微微发光,那是皇室代代相传的护身法器,能感应龙脉异常。
此刻,玉佩的光正在急促闪烁。
“陛下,”赵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雾气开始散了。但下游的探子回报,双龙口方向……有火光。”
“火光?”
“不是营火,是……绿色的鬼火。很多,在渡口那边飘荡。”
萧胤沉默片刻:“传令,船队减速,派三艘快艇先行查探。”
“是。”
赵铁鹰退下后,萧胤继续望着窗外。
玉佩的光闪烁得越来越急。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太傅讲过的一个传说:九州龙脉有灵,当某处节点濒死时,龙灵会发出最后的悲鸣。那悲鸣凡人听不见,但身负龙气的皇室成员,能通过血脉法器感应到。
他现在听到的,就是悲鸣。
不是从扬州传来的。
而是从……更近的地方。
从他们即将抵达的,双龙口。
天快亮时,最后一道灰影被吸入萧执胸口的印记。
光膜缓缓消散。
萧执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向苏晚。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正安详地睡着,眉心莲纹流转着柔和的金光。那些痛苦的呓语,已经听不见了。
但萧执自己的状态却很糟糕。
他扶着舱壁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里满是飞舞的金星。无数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冲撞——哭泣的脸、倒塌的房屋、干涸的河床。他需要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将这些画面压制下去。
“王爷感觉如何?”星澜递过一杯水。
萧执接过,一饮而尽。水温热,里面加了安神的药材。
“像……做了几百个不同的噩梦。”他揉着太阳穴,“那些记忆……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残魂本就如此。”星澜顿了顿,“但王爷能吸收它们而不被侵蚀,这本身就是……奇迹。”
萧执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灰线在游走,像细小的血管,但很快又隐没不见。
“这些能量,对我有什么影响?”
“暂时不知。”星澜实话实说,“观星阁古籍中,从未记载过有人能如此大规模吸收残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看向萧执胸口,“您体内的混沌之力,正在发生变化。”
萧执凝神内视。
丹田处,那片纯白的混沌气海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灰色雾气。雾气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分出一丝极细的灰线,融入周围的白雾中。而被融合的部分,白色的光泽会黯淡一分,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像是纯净的光中,混入了一缕阴影。
“这变化是好是坏?”萧执问。
星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混沌之力本无属性,可容纳万物。但‘容纳’不等于‘消化’。王爷现在就像一口锅,往里面扔了各种食材。最终会煮出一锅鲜汤,还是……一锅杂烩,要看火候,也要看……厨子的手艺。”
“厨子?”
“就是您自己。”星澜深深看他,“您的心性、您的意志、您选择的‘调料’,将决定这锅‘汤’最终的味道。”
萧执没有再问。
他走到舱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刺破残雾,江面重新变得清晰。船队正缓缓驶过一处狭窄的河道,两岸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刻着古老的图腾——两条相互缠绕的龙,龙头共同朝向东方。
这是进入双龙口流域的标志。
“还有多久?”他问。
“午时前后能到。”星澜走到他身边,“但我建议在五里外停泊,先派小队上岸查探。昨夜赵将军说的鬼火……”
他没有说完。
但萧执明白他的意思。
双龙口,那个本应是筑魂障最佳地点的龙脉穴点,恐怕已经……不那么安全了。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朗的声音在外响起:“王爷!前方探艇发来信号——双龙口渡口,有船!”
“什么船?”
“不是商船,也不是渔船。”王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是……战船。三艘,挂着扬州水师的旗,但旗是破的,船身……是旧的。”
“多旧?”
“至少沉在水底十年以上的那种旧。”
萧执与星澜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昨夜那些灰影。
想起那些残魂记忆中,十年前——正是上一任扬州刺史突然暴毙,扬州水师三艘主力战船在双龙口附近神秘沉没的那一年。
那一年,双龙口的龙王庙突然倒塌。
那一年,当地渔民开始传说,夜里能听见水下有战鼓声。
那一年,也是观星阁记录中,扬州节点龙气开始“缓慢流失”的起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萧执抓起佩剑,大步走出舱室。
晨光中,他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而那影子的边缘,隐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就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轻轻染过。
而在船队前方三十里,双龙口渡口。
三艘破旧的战船静静停泊在晨雾中。
船身爬满水草和藤壶,桅杆折断,船帆破烂如裹尸布。
但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穿着十年前扬州水师的制式甲胄,手握生锈的长矛,面朝船队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眼眶里,没有眼睛。
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在晨雾中明灭不定。
像在等待。
又像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