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三艘战船,静默如坟。
萧执站在镇海号的船楼上,透过星澜递来的“千里镜”——那是观星阁用特殊水晶磨制的法器——仔细观察着那些船只。镜片中的景象比肉眼所见更清晰,也更骇人。
船身确实如王朗所说,腐朽得不成样子。木板龟裂,铁钉锈蚀,船舷上挂满墨绿色的水草,随着河水的波动缓缓摇曳。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甲板上的那些“人”。
它们站得笔直,排列整齐,完全是水师操练时的阵列。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尖低垂,指向甲板。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脸。
千里镜的视野里,萧执能看清那些面孔的细节:皮肤是泡水多年的惨白,布满褶皱和溃烂的斑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里面燃烧的绿火仿佛有生命般跳动;而嘴角……
每张脸的嘴角,都向上咧开。
咧成完全相同的弧度。
像是一个工匠用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笑脸。
“十年前沉没的扬州水师战船‘镇波’、‘平浪’、‘定涛’。”星澜不知何时也取出了一卷泛黄的档案,快速翻动着,“天启十七年七月初三,三艘船奉命巡视双龙口水域,当夜遭遇罕见大雾,从此失联。七日后,渔民在下游三十里处发现船体残骸,但……”
“但什么?”
“但船上九十七名官兵的尸首,一具都没找到。”星澜合上档案,“当时官府定论是船只触礁沉没,尸体被水流冲走。可现在看来……”
他看向雾气中的船影:“他们是根本没离开。”
萧执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王朗:“船队停止前进,所有战船进入戒备状态。弓弩手上箭楼,床弩装填,但没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
命令层层传下,原本平稳航行的船队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那三艘幽灵船约二百丈的位置停下。三十七艘战船呈扇形散开,床弩的绞盘声、弓弦的紧绷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们想做什么?”萧胤走到萧执身边,眉头紧锁,“若真是亡者作祟,为何只是站在那里?”
“它们在等。”苏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扶着舱壁走上来,萧执快步过去扶住她。
“等什么?”萧胤问。
苏晚望向那三艘船,眉心莲纹微微发光:“它们在等……‘仪式’完成。”
“什么仪式?”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手轻轻按在胸口,“但我能感觉到,那里的龙脉……在‘倒流’。”
星澜脸色骤变:“倒流?”
“正常龙脉之气,是从高处向低处流,从强节点向弱节点补充。”苏晚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知,“但双龙口这里的龙脉……正在从下游往上游倒灌。就像……有一条吸管,插在龙脉上,正在把别处的龙气抽过来。”
“抽到哪里去?”
苏晚指向三艘幽灵船的中央:“水底。那里有个……很深的洞。”
萧执立刻下令:“放探测铅锤!”
几个水兵抬来沉重的铅锤,系上长达百丈的绳索。铅锤沉入水中,绳索一圈圈放下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当放到七十丈时,绳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不是触底的那种顿挫,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在往下拽。
“收绳!”萧执喝道。
水兵们拼命往回拉,但绳索另一端的力量大得惊人。六个壮汉脸憋得通红,绳索却在一点一点被拖入水中。
“松手!”萧执看出不对。
水兵们刚松开手,整条绳索就像被巨兽吞食般,嗖的一声被拖入河底,瞬间消失不见。水面只留下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片刻后也平息了。
“下面有东西。”王朗脸色发白,“而且……是活的。”
就在这时,那三艘幽灵船动了。
不是船在动,是甲板上的那些“人”在动。
它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腿,向前迈出一步。
生锈的铁靴踏在腐朽的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步,又一步。它们从船头走向船舷,然后在船舷边……停了下来。
面朝萧执的船队。
九十七个“人”,九十七张咧开的笑脸,九十七对燃烧的绿火。
然后,它们同时举起手中的长矛。
矛尖不再指向甲板,而是直指苍穹。
“它们在……献祭。”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献祭自己,也献祭……看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些“人”手中的长矛,突然开始融化。
不是金属融化的那种流淌,而是像蜡烛般,从矛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顺着矛杆流下,流到那些“人”的手上、手臂上、身体上。
凡是黑液流过的地方,肉体就开始消融。
皮肤、肌肉、骨骼,像被强酸腐蚀般化作脓水,滴落在甲板上。甲板一接触到这些液体,也立刻开始腐烂、塌陷。
但那些“人”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它们就那么站着,任由自己的身体融化。只有眼眶里的绿火,越烧越旺,最终从眼眶中溢出,化作九十七道绿色的火柱,冲天而起。
火柱在天空中交汇,凝聚成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球。
火球缓缓旋转,然后……猛地炸开。
没有声音。
只有光。
刺眼的绿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河面。萧执下意识闭上眼睛,但还是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等他视力恢复时,河面上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雾气散了。
但那三艘幽灵船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沉没了。
船体彻底腐朽,化作一堆堆黑色的残渣,缓缓沉入水中。而在它们原本停泊的位置,河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直径超过三十丈,中心深不见底,河水正以可怕的速度被吸进去。更诡异的是,漩涡的边缘,河水竟然是……倒流的。
明明整个淮水都在向下游流淌,可漩涡外围的河水却违反常理地向漩涡中心倒灌。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正在吞噬整条河流。
“龙脉倒流的具象化。”星澜喃喃道,“有人在水底……开了个口子。”
船队开始剧烈摇晃。
即使停在二百丈外,漩涡产生的吸力也已经影响到了这里。较小的战船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漩涡方向偏移,水兵们拼命划桨想要稳住船身,但效果甚微。
“后撤!全速后撤!”萧执大吼。
帆索绞动,船桨翻飞,所有船只开始拼命向上游划。但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最外侧的一艘快船已经失控,打着转被拖向漩涡边缘。
“砍断缆绳!弃船!”那艘船的船长嘶声下令。
水兵们纷纷跳入水中,拼命向大船游去。但漩涡的吸力连人都能卷走,几个水性稍差的士兵刚跳下去,就被水流裹挟着拖向漩涡中心。
“放救生索!”萧执厉声道。
数十条绳索从大船上抛出,落水士兵们拼命抓住。船上的人拼命拉,水中的拼命游,终于将大部分人都救了上来。
但那艘快船,已经消失在漩涡深处。
连一点残骸都没浮上来。
船队后撤到安全距离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漩涡的吸力范围还在扩大,原本宽阔的河道现在变成了一片死亡水域。漩涡中心黑漆漆的,像是直通地底深渊。
“必须堵上那个口子。”萧执望着漩涡,脸色阴沉,“否则别说筑魂障,连这片水域都过不去。”
“怎么堵?”王朗苦笑,“那吸力,铁船下去都得被撕碎。”
星澜一直在快速翻看随身携带的古籍,此时忽然停在一页:“有办法,但很危险。”
“说。”
“双龙口之所以叫双龙口,是因为这里是两条地下暗河的出口。这两条暗河,分别连接扬州和荆州的龙脉分支。”星澜指着漩涡,“现在龙脉倒流,说明至少有一条暗河的流向被逆转了。要堵住口子,必须有人潜入水底,找到逆转的源头,用‘镇龙钉’重新固定流向。”
“镇龙钉?”
星澜从随身木箱里取出三根一尺来长的青铜钉。钉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观星阁秘宝,专门用来稳固龙脉流向的。但这需要钉在龙脉的‘穴眼’上——也就是暗河出水口的位置。”他看向漩涡,“而现在穴眼,就在那下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
潜入那个漩涡?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去。”苏晚忽然开口。
“不行!”
萧执和星澜同时反对。
“只有我能找到穴眼的准确位置。”苏晚平静地说,“我与龙脉相连,在水底也能感知到龙气的流动。而且……”她摸了摸眉心,“我是守护灵,龙脉之力会保护我。”
“可你现在魂力虚弱——”
“所以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苏晚看向萧执,眼神坚定,“你的混沌之力能平衡龙脉与墟力,而且我们之间的连接,能让我在水底保持清醒。”
萧执看着她,又看看手中的镇龙钉。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那个漩涡……
“王爷,末将愿随行!”赵铁鹰单膝跪地,“末将水性尚可,可做护卫。”
“我也去。”王朗上前一步,“双龙口的水文地形,我早年研究过,或许能帮上忙。”
萧执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准备潜水装备。铁鹰、王朗随我下水。星澜阁主,你在船上布阵,尽量稳住漩涡的吸力。”
“遵命!”
“皇兄,”萧执看向萧胤,“若我们一个时辰后还未上来……”
“没有这种可能。”萧胤打断他,眼神锐利,“朕等你们回来。”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
萧执、苏晚、赵铁鹰、王朗四人换上特制的水靠——那是用海兽皮鞣制的,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水压和低温。每人腰间系上绳索,绳索另一端固定在镇海号的绞盘上。星澜在船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定水阵”,虽然不能完全抵消漩涡吸力,但至少能让他们下潜时少些阻力。
临下水前,星澜将三根镇龙钉分别交给萧执、苏晚和赵铁鹰。
“记住,穴眼处应该有三个出水口,呈品字形排列。你们必须同时将镇龙钉钉入三个口子,才能重新锁住龙脉流向。”他严肃叮嘱,“时间差不能超过三息,否则龙气会反冲,后果不堪设想。”
四人点头,互相对视一眼。
“下!”
萧执率先跃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他屏住呼吸,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维持着体温和氧气供应。苏晚紧随其后,入水的瞬间,她眉心莲纹金光大盛,照亮了周围数丈的水域。
赵铁鹰和王朗也跳了下来。
四人向下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但苏晚眉心的金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前方诡异的景象:
水底不是泥沙,而是……白骨。
密密麻麻的白骨,铺满了整个河床。有人骨,有兽骨,还有许多无法辨认的骨骼碎片。这些白骨在金光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像一片水下坟场。
更深处,他们看到了那三艘幽灵船的残骸。
船体已经散架,木板、桅杆、破碎的帆布散落在白骨堆中。而在残骸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直径超过五丈的黑洞,深不见底。
河水正疯狂地向洞中涌入,形成了那个巨大的漩涡。而在黑洞的边缘,萧执看到了星澜所说的“品字形”出水口——三个较小的洞口,每个直径约三尺,正向外喷涌着……黑色的水。
不是河水的那种浑浊,而是纯粹的、如墨汁般的黑。
黑水中,隐约有金色的光点闪烁——那是被污染的龙气。
苏晚指向那三个出水口,用手势示意分配:萧执去左边,她去中间,赵铁鹰去右边。王朗负责警戒。
三人点头,同时向各自的洞口游去。
萧执游到左边的洞口。近距离看,那洞口更像是一张“嘴”——边缘不规则,布满锯齿状的岩石,黑水从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取出镇龙钉,对准洞口中心。
等待苏晚的信号。
苏晚已经游到中间洞口。她将镇龙钉举在身前,眉心莲纹的光芒越来越亮。透过金光,她能看到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水。
是……活物。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赵铁鹰那边已经传来敲击声——三下,表示就位。
苏晚举起手,准备发出同步信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中间洞口深处,那蠕动的“东西”突然冲了出来。
不是水,也不是生物。
而是一只手。
一只完全由黑色液体组成的手,五指张开,直抓苏晚面门!
苏晚下意识侧身躲避,但还是被那只手擦过了肩膀。
瞬间,刺骨的寒意侵入体内。
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死寂。
仿佛那一瞬间,她的生命之火都要被冻熄。
而更可怕的是,那只手抓住她之后,并没有缩回洞中,而是开始向外“爬”。
更多的黑色液体从洞口涌出,凝聚成手臂、肩膀、躯干……
最终,一个完全由黑色液体组成的人形,从洞口中“站”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颅轮廓。
但它“看”向苏晚。
然后,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苏晚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
“你来了……”
“守护灵……”
“正好……”
“用你的魂……”
“完成最后的……”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