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色液体的手抓住苏晚肩膀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执看见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眉心莲纹的金光骤然黯淡。她手中的镇龙钉脱手,缓缓向深渊沉去。而那个从洞口中爬出的黑色人形,正用无形的“嘴”对准她的额头,仿佛要吸食她的魂魄。
“晚晚——!”
萧执胸腔炸开一声怒吼,混沌之力不受控制地爆发。
纯白的光以他为中心炸开,像一颗水底燃烧的太阳。光所及之处,河水瞬间沸腾、蒸发、然后又因水压重新凝结。在这极短的空隙里,萧执动了。
他放弃了左侧洞口,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不是游泳的姿势,而是像在陆地上腾跃。混沌之力在脚下爆炸式释放,产生一股反冲力,推动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跨十丈水域,直扑中间的洞口。
赵铁鹰也看见了变故。他没有犹豫,几乎在萧执动身的同一刻,也放弃了右侧洞口,拔出腰间短刃,斩向黑色人形的手臂。
刀刃切入黑色液体,却像斩进了粘稠的沥青。短刃被牢牢吸住,赵铁鹰用力一拔,竟只拔出一半——刀刃前半截已经融化,化作同样的黑色液体,反过来沿着刀柄向上蔓延。
“松手!”王朗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有些扭曲,但足够清晰。
赵铁鹰当机立断,松开了刀柄。
就在这一刹那,萧执到了。
他左手抓住苏晚的衣领向后一拽,右手握拳,拳头上覆盖着凝如实质的白色光焰,一拳轰向黑色人形的“头颅”。
拳头击中目标。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剧烈的震荡波从碰撞点扩散开来。河底的淤泥和白骨被掀起,形成一团浑浊的烟幕。黑色人形的头颅被这一拳打得向后仰去,整个上半身都变形、溃散,化作一蓬更浓的黑色墨汁,在水中扩散。
但下一秒,那些墨汁又迅速聚拢,重新凝聚成人形。
而且,这一次,它长出了五官。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眼睛是两个空洞,鼻子是隆起的线条,嘴巴是一条裂开的缝隙。当这张脸完全成形时,萧执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
这张脸更苍白,表情更僵硬,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之前幽灵船上那些“人”一模一样。
它“看”着萧执,裂开的嘴角向上扯动,像是在笑。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将意念打入萧执脑海:
“你……也来了……”
“正好……”
“一具身体……”
“两个魂魄……”
“完美的……容器……”
萧执瞳孔骤缩。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黑色人形,不是普通的墟力造物。
它是……“墟”的一部分意识。
或者说,是“墟”为了侵蚀龙脉节点,特意分离出来的一个“分神”。而现在,这个分神看上了他的身体——这具能够容纳混沌之力、能够平衡龙气与墟力的身体。
“做梦!”
萧执咬牙,混沌之力再次爆发。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地释放力量,而是尝试着调动胸口那朵莲花印记中的能量——那些刚刚吸收的、来自扬州残魂的灰色能量。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别无选择。
灰色能量顺着经脉涌出,混入纯白的混沌之力中。刹那间,萧执拳上的光焰变了颜色:不再是纯净的白,而是白中泛灰,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一拳,击中了黑色人形的胸口。
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黑色人形发出无声的尖叫——萧执能“听”到那尖叫声直接刺入脑海,像无数根针在扎。它的胸口被击中的位置,开始龟裂、崩溃,而且这一次,崩溃的部分没有重新凝聚,而是化作真正的黑水,融入周围的河水中。
它“低头”看着自己崩坏的胸口,那张属于萧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
“怎么可能……”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赵铁鹰和王朗同时出手了。
赵铁鹰捡起了苏晚掉落的镇龙钉,王朗则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的青铜钉——那是星澜以防万一带的。两人一左一右,将镇龙钉狠狠刺入黑色人形的双肩。
钉尖刺入的瞬间,钉身上的符文同时亮起。
不是金色的光,也不是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土黄色光芒。光芒顺着钉身蔓延,瞬间覆盖黑色人形的全身。
黑色人形僵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凝固,从液体变成固体,从固体变成……石头。
短短三息时间,它已经化作一尊黑色的石像,保持着双臂张开、头颅微仰的姿势,静止在水底。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两粒微弱的绿火,在缓慢跳动,像是最后的挣扎。
萧执没有放松警惕。
他迅速游到苏晚身边。她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眉心莲纹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最可怕的是她的肩膀——被黑色液体触碰过的地方,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而且这种灰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像尸斑。
但比尸斑更可怕。
“镇龙钉……”苏晚虚弱地说,“必须……钉上……”
萧执看向三个洞口。
左边的洞口还在喷涌黑水,右边的也是。只有中间的洞口,因为黑色人形被封印,喷涌的势头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停止。
时间不多了。
“铁鹰,左边!王朗,右边!”萧执沉声道,“我来中间!”
“可是王爷,您的手——”赵铁鹰注意到,萧执的右手拳面已经变成了和那黑色人形类似的灰黑色。刚才那一拳,虽然击溃了敌人,但显然也付出了代价。
“无妨。”萧执咬牙,“快!”
三人不再犹豫,各自游向洞口。
萧执捡起那根坠落的镇龙钉,游回中间洞口。洞口深处,黑色人形虽然被封印,但那股吸力依然存在,仿佛洞底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沉睡。
他举起镇龙钉,对准洞口中心。
等待信号。
赵铁鹰和王朗几乎同时就位。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将镇龙钉狠狠刺入洞口边缘的岩壁。
钉身刺入的瞬间,异变再生。
三个洞口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不是符文的光芒,而是真正的、纯净的龙气金光!金光冲破黑水的封锁,直冲水面,将整个河底照得如同白昼。
萧执感觉到,手中的镇龙钉正在剧烈颤抖。钉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在与什么庞大的力量对抗。从洞口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那不是痛苦的声音。
而是……解脱的声音。
紧接着,三个洞口的喷涌方向,开始逆转。
原本向外喷涌的黑水,突然倒流,向洞内回缩。而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带着淡淡金光的河水,从洞口涌出。
龙脉的流向,被强行扳正了。
河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减速、缩小。吸力在减弱,水流逐渐恢复正常。镇海号上的绞盘终于能转动了,绳索缓缓回收,将四人向上拉去。
但萧执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在中间洞口的最深处,在那金光与黑水交替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是黑色人形的那种空洞。
而是一双真正的、金色的、竖瞳的龙眼。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悲哀,还有……警告。
然后,洞口彻底闭合。
岩壁重新合拢,将一切都封在了地下。
四人被拉回水面时,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漩涡消失了,倒流停止了,连雾气都彻底散去。阳光洒在淮水上,波光粼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镇海号的甲板上,萧执半跪在苏晚身边。星澜正在检查她的肩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只是外伤。”星澜低声说,“那股墟力……侵入了她的魂体。而且因为她是守护灵,魂体与龙脉相连,墟力正在顺着连接……向徐州节点蔓延。”
萧执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不尽快清除她体内的墟力,不仅她会死,徐州节点……也会被污染。”星澜顿了顿,“而清除的方法……”
“说。”
“需要将她与龙脉的连接暂时切断。”星澜的声音很轻,“但这很危险。她是守护灵,魂印已经刻在节点里。强行切断,轻则魂体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萧执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右手上的灰黑色正在缓慢消退——混沌之力正在消化那股侵入的墟力。但他也清楚,这个过程对苏晚来说不可能。
她的魂力太纯净,纯净到无法像混沌之力那样“消化”污染。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声音沙哑。
星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但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青州。”星澜看向东北方向,“青州节点虽然已经沦陷,但那里有一口‘洗魂泉’。相传是上古时期,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一滴眼泪所化,能洗涤一切魂魄污染。”
“青州现在被墟力控制,去那里等于送死。”赵铁鹰忍不住插话。
“所以是险招。”星澜坦白,“但这是唯一能救她、又不伤及徐州节点的方法。”
萧执低头看着苏晚。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眉心莲纹的光芒忽明忽暗。肩膀上的灰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一条毒蛇,正缓缓爬向她的心脏。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然后,做出了决定。
“去青州。”
“王爷——”
“这是命令。”萧执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王朗,改变航向,走支流北上青州。星澜,用尽一切办法,延缓墟力在她体内的蔓延速度。铁鹰,传令全军,做好死战的准备。”
“是!”三人齐声应道。
船队再次启航,但这一次,方向不是南方的荆州,而是东北方的青州。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已经沦陷的节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萧执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双龙口。
他胸口那朵莲花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这一次,他清楚感觉到了印记内部的变化:
那两个光点——淡金与暗金——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而且,在它们的轨道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灰色的细线。
像一根弦,将两个光点连接了起来。
而当两个光点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灰色的弦会突然绷紧,发出只有萧执自己能听见的……嗡鸣声。
那声音,像警钟。
又像……
某种东西苏醒前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