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宝藏图。
这五个字,像一团鬼火,在“执笔者”阴森的笑意中,幽幽燃起。
跪在地上的灰衣汉子和黑衣信使,同时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们不明白,局势明明已经失控,为何大人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玩的游戏。
“执笔者”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惧。他享受着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缓缓踱步回到书案后,拿起那支沾着他自己血迹的狼毫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凌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酷烈。
“传令下去,”他将那张纸递给灰衣汉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天机阁’所有潜伏据点,自即刻起,进入‘静默’状态。三日之内,自查内部,凡与南国京城‘飞鹰’小队有过任何直接或间接联络者,不论缘由,不论职位,一律……清除。”
“清除”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衣角的灰尘。
灰衣汉子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手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纸上写的,比“执笔者”口中说的,要详细得多,也残酷得多。那上面罗列着一整套清洗的标准,细致到排查每个人近一个月内的银钱往来、信件收发,甚至连与谁多喝了一顿酒,都要被列入怀疑名单。
这不是自查。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无差别覆盖的血腥风暴。一场以“怀疑”为名义的大屠杀。
“大人……这……这会不会波及太广?‘飞-鹰’小队是‘天狼’直属,与我们‘天机阁’的联络本就极少,如此一来,怕是会错杀许多忠心耿耿的兄弟……”灰衣汉子鼓起毕生勇气,颤声劝谏。
“执笔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灰衣汉子便噤若寒蝉,剩下的话全部堵死在喉咙里。他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纯粹的冷漠。那不是对生命的漠视,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将人命视为数字的理智。
“忠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执笔者”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拭着笔杆上的血迹,“一连串的失败,已经证明,我们的内部,不再干净。与其让一只藏在暗处的老鼠,啃光我们所有的粮仓,不如,就放一把火,把整座仓库连同老鼠,一起烧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至于错杀……能被轻易怀疑,轻易抓住把柄的,本身就是废物。组织,不养废物。”
灰衣汉子再也不敢多言,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躬身领命,如同捧着一道催命符,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执笔者”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南国京城的舆图上。
清洗,只是第一步。是为他接下来那盘更恢弘的棋局,扫清障碍。
他真正的疑虑,始终盘旋在一个人的身上——幽灵,柳惊鸿。
那个从地牢里“逃”出去的“天狼”头目,带回来的情报,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雕琢的陷阱。
将祸水引向太后与沈家。
这一步棋,精妙,狠辣,完全符合他对“幽灵”行事风格的判断。她就像一条最狡猾的毒蛇,总能找到敌人最柔软的七寸,然后用最致命的方式咬下去。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她已经彻底背叛,成了萧夜澜的女人,那么她最该做的,是利用这份情报,帮助萧夜澜将计就计,彻底拔除吏部侍郎张谦这条线,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是节外生枝,抛出一个更庞大,也更难对付的沈家。
这不合逻辑。
除非……
“执笔者”的指尖,在舆图上“七皇子府”的位置,轻轻叩击着。
除非,她有更大的图谋。她的目的,并非帮助萧夜澜,而是想借北国这把刀,去斩她想斩的人。她想搅乱南国的朝堂,让这潭水变得更混,好让她自己,在其中摸到更大的鱼。
这个念头,让“执笔者”感到一阵兴奋。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头孤狼,在遥远的草原上,用同样的方式,审视着猎物,算计着得失。
她不是任何人的狗,她只为自己狩猎。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正因如此,他才临时起意,在“金蝉脱壳”的计划里,加上了“前朝宝藏图”这味猛料。
这就是他扔下的一块探路石。
如果柳惊鸿真的只是萧夜澜的附庸,面对这荒诞不经的“宝藏图”传言,萧夜澜那种人,只会付之一笑,将其当成北国狗急跳墙的疯话。
可如果……如果柳惊鸿这头孤狼,心中还藏着自己的野心和秘密,那么,“宝藏”这两个字,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总会激起一些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涟漪。
他要看的,就是这圈涟漪。
“执笔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幽灵”的所有卷宗。
代号“画皮”,自幼被送入南国将军府,以柳家嫡女的身份潜伏。擅长伪装,隐忍,心理素质极高。在即将被当成弃子嫁给废人七皇子时,突然性情大变,以“疯批”之名震动京城。
之后,她的人生轨迹,便脱离了组织的所有预设。
扳倒太子,破坏图防,每一次,她都像一个鬼魅,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逆转乾坤。
而最让“执笔者”在意的,还是卷宗最末页,那段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关于她“脱离”组织的记载。
记载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幽灵于“狼穴”执行s级任务后失联,任务目标物……一同消失。狼王震怒,下达最高等级“血色追杀令”。
那个“任务目标物”,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历任“执笔者”的心头。前任“执笔者”到死,都想弄明白这件事。
现在,轮到他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柳惊鸿如今在南国搅起的滔天巨浪,都与当年她从“狼穴”带走的东西,脱不开干系。
“宝藏图……”他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或许,这不仅仅是一块探路石,更是一把……能打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
一名新的黑衣信使匆匆而入,他的神色比之前的任何人都更紧张。他单膝跪地,呈上的,却不是常见的蜡封竹管,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由黑铁打造的方盒。
盒子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蝎子图腾。
“执-笔者”的瞳孔微微一缩。
“毒蝎”令。
这是“天机阁”内部,仅次于“执笔者”手令的最高级别传讯。动用此令,意味着传递的情报,紧急且重要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且,“毒蝎”令,只掌握在那些潜伏超过二十年,几乎与南国融为一体的,最顶级的“老桩”手里。
他伸出手,接过铁盒。盒身冰冷,入手极沉。
他按照特定的序列,在盒盖上按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薄薄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落在上面。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支发簪。
一支凤头朝下,尾羽上镶嵌着三颗明珠的,凤凰金簪。
“执笔者”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发簪的图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支发簪。
而是因为,他认出了画这支发簪的笔触,和那种特殊的,混入了金刚砂的朱砂。
这是“暗棋-子柒”的印记。
“子柒”,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代号。他是北国安插在南国皇宫深处,时间最久,位置最深的一枚暗棋。久到连“执笔者”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知道他的存在,以及这种独一无二的联络方式。
上一任“执笔者”在位十年,都未曾收到过“子柒”的任何讯息。
他怎么会突然传信?
而且,传来的,还是这样一支没头没尾的发簪图案?
“执笔者”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调动着所有关于南国皇室的机密档案。凤凰金簪,在南国,是后宫身份的象征。皇后,贵妃,乃至有封号的太妃,都有资格佩戴。
但这支……凤头朝下,三颗明珠。
这种形制,太过特殊,也太过不祥。凤头朝下,是为“凤陨”,乃大凶之兆。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一个死去多年的妃子?一段被尘封的宫闱秘辛?还是……一个指向未来的,可怕预言?
“执笔者”第一次感觉到,南国京城这盘棋,似乎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向,疯狂滑去。
他原以为自己是棋手,可现在看来,他或许也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自以为是的棋子。
“幽灵……萧夜澜……沈家……”
他的脑海中,无数线索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而现在,又多了一支神秘的,来自皇宫最深处的,凤凰金簪。
他缓缓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之上。纸条迅速燃烧,化为一缕青烟。图案消失了,但那支凤头朝下的金簪,却像是被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传我命令。”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轻声说道。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声:“大人请吩咐。”
“执笔者”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
“启动‘备用计划-鬼斧’。我要知道,南国宫中,所有关于‘凤陨金簪’的记载。哪怕是三百年前的野史,都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