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悦仙楼。
作为南国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这里向来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汇聚之地。平日里,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从边境战事到朝堂风向,再到哪家小姐新谱了曲,无一不是此间的谈资。
然而今日,悦仙楼二楼雅间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满座宾客,衣着光鲜,面前的茶是顶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新出炉的桂花糖糕,可几乎没人有心思品尝。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地朝着窗外那条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瞟去,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后怕与浓浓的敬畏。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就在楼下,血流得都快把街上的青石板给染红了!”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富商,压低了声音,比划着手势。
邻桌一个看似是某府管事的人,立刻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接话:“何止啊!我有个远房表亲在京兆府当差,他说,那场面,啧啧,比得上两军交战了!京兆府的人赶到时,七皇子府的暗卫已经把场子都清干净了,只留下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首,说是当街行刺的乱党。”
“乱党?骗鬼呢!”最初说话的富商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惊骇,“谁家乱党那么不开眼,偏偏去动那位活阎王?我可听说了,是前朝的余孽,赤焰军的死士!”
“赤焰军”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茶客,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天爷……那不是太子的……”
“嘘!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死死捂住了嘴。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市的喧嚣,显得格外遥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什么乱党行刺。这是被圈禁的太子,最后的疯狂反扑。
可结果呢?
结果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赤焰军死士,在七皇子府的雷霆手段下,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没能翻起来,就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朱雀大街的夜色里。
京兆府连夜贴出的安民告示,说辞含糊,只称捕获乱党若干,余者皆已正法。但真正让整个京城官场胆寒的,是告示之外的消息。
据说,七皇子妃连马车都没下,只隔着珠帘说了几句话,就让那些宁死不屈的死士头目,心理防线寸寸崩溃。
据说,七皇子府的暗卫,当街清场,手段利落到令人发指,从事发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朱雀大街便恢复如常,仿佛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掌控力与执行力!
人们看向七皇子府的方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对那个“残废王爷”的同情与轻视,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看不清形势。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激动,或阴沉的脸。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东宫的属官。太子萧景辰倒台后,他们或被罢官,或被贬斥,心中都憋着一股怨气。
坐在主位上的,是前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冯源。
“诸位!”冯源一脸潮红,激动地压低声音,“机会来了!天大的机会!”
他将一份抄录的邸报拍在桌上:“萧夜澜纵容家奴,在朱雀大街当众行凶,滥杀无辜!虽说他将由头推给了什么‘乱党’,但此事闹得如此之大,禁卫军和京兆府都惊动了,这本身就是他治下不严,引乱入京的明证!”
一名稍显年长的官员皱眉道:“冯兄,此事恐怕不妥。那些死士身份不明,万一真是冲着七皇子去的,他反而是受害者,我们此时发难,怕是会引火烧身。”
“迂腐!”冯源不屑地冷哼一声,“是不是冲着他去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京城,乱了!天子脚下,发生如此血案,这就是他萧夜澜的失职!我们只需联合御史台的几位同僚,以此为由,上书弹劾,请陛下严查!只要陛下下令严查,萧夜澜就必须避嫌,他手中那些权力,自然就要交出来!”
众人闻言,眼中纷纷露出贪婪的光。
萧夜澜如今权势滔天,他手中的权力,哪怕只是暂时交出来,也足以让无数人眼红。
“冯兄此计甚妙!”一个年轻官员抚掌赞道,“我们不必直指刺杀真相,只攻其‘维稳不力’之罪!届时,朝堂之上,群情激奋,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也必然要对萧夜澜做出惩处!”
“没错!他萧夜澜再受宠,也大不过南国的法度!大不过悠悠众口!”
几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夜澜被皇帝斥责,灰头土脸交出权柄的场面。他们沉浸在扳倒政敌的美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几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墙根下。
“只要扳倒了萧夜澜,殿下他……就还有希望!”冯源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为殿下贺!为我等的前程贺!”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这响声,却被一声更响亮的巨响,彻底掩盖。
“砰——!”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十数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汉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他们不是京兆府的捕快,更不是禁卫军的兵士,他们身上的煞气,冰冷而纯粹,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覆着一层寒霜。
正是七皇子府的亲卫。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冯源又惊又怒,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首的亲卫队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轴上,是在座每一个人的精准画像,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亲卫队长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念道:“前东宫少詹事冯源,勾连前朝余孽,意图谋逆,证据确凿。王爷有令,拿下,送刑部天牢。”
“谋逆?!”冯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血口喷人!我们只是在此饮酒叙旧,何来谋逆之说?!”
亲卫队长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冯源架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是污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冯源疯狂挣扎,状若癫狂。
其余几名官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是在密室里说了几句大话,怎么就成了“谋逆”?七皇子府的人,又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亲卫队长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被冯源当成宝贝的邸报抄录,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拿起邸报,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赫然盖着东宫的私印。他将信和邸报叠在一起,然后,面无表情地,塞进了冯源怀里。
冯源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他从未见过的“书信”,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栽赃。
是一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的,冷酷的,政治谋杀。
七皇子府,根本不在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将所有潜在威胁,连根拔起的由头。
而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人,恰好,成了这个由头。
“不……”冯源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这一夜,京城官场,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从前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到前太子洗马,再到几个不起眼的东宫旧属,十几名官员,在同一夜,被以“谋逆”的罪名,从家中带走,直接投入了不见天日的刑部天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经过大理寺,没有经过御史台,甚至连一份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只有七皇子府的亲卫,和那一张张精准无比的画像。
第二天上朝时,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与旁人有一个眼神的交汇。那些原本准备跟风弹劾萧夜澜的御史们,更是连夜将写好的奏折,投入了火盆,烧成了灰烬。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位七皇子,他不仅是皇帝的刀,他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
七皇子府,后院。
一架紫藤花下,柳惊鸿执黑,萧夜澜执白,两人正对弈。
棋盘上,黑子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看就要被屠。
柳惊鸿却不着急,她捏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池塘里游弋的锦鲤。
“京城这几天,安静了不少。”她忽然开口。
萧夜澜落下白子,将黑子大龙的最后一口气堵死,这才抬眼看她:“你不是嫌他们吵么。”
“是安静了不少,”柳惊鸿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伸了个懒腰,“可也无趣了不少。连个上蹿下跳的耗子都找不到了。”
这时,绿萼端着一盘新切的瓜果,快步走了过来。
“王妃,王爷。”她行了礼,将果盘放在石桌上,然后凑到柳惊鸿耳边,低声回禀,“都处理干净了,冯源那些人,进了刑部天牢,估计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京城里那些嚼舌根的,也都闭了嘴。”
柳惊鸿“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绿萼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奴婢今天出府采买时,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听说,将军府……最近有些不太平。”绿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街坊都在传,说二小姐她……好像是疯了。前两日,李夫人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去,可进去一个,就被二小姐用剪刀扎伤一个,最后一个,是哭着跑出来的。现在,将军府的大门都关了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