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彻底吞噬。
后花园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仿佛被那枚小小的柳木哨子抽干了,变得稀薄而冰冷。
绿萼远远地站着,抱着水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听不清周毅最后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家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那是一种比冬日里最苍白的雪,还要剔透的,令人心悸的白。
她也看见了王爷,在王妃脸色变化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王妃的手,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不再是运筹帷幄的七皇子,而是一头被惊扰了伴侣,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孤狼。
周毅还单膝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仿佛那枚小小的哨子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知道了。”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萧夜澜。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人,先看管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这件事,到你为止。”
“是。”周毅领命,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油布,将那枚木哨连同那截刺目的红线一起小心包好,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
花园里,只剩下柳惊鸿和萧夜澜,还有远处那个几乎不敢呼吸的绿萼。
萧夜澜没有松开柳惊鸿的手,她的指尖冰得吓人,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他能感觉到她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身体记忆被唤醒后,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幽灵?”他低声问,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的调子。
柳惊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从一个极深的水底,缓缓浮了上来。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刚才那枚木哨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被踩踏过的青草。
“一个……代号而已。”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飘,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僵硬。
“我有些乏了。”她说着,转身就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得有些不近人情。
萧夜澜坐在轮椅上,没有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孤身一人,走进那片被灯笼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里。他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冷。
他知道,那个名为“幽灵”的代号,绝不仅仅是一个代号那么简单。
那是她的过去。
一个他从未触及,也无从知晓的,深渊般的过去。
……
清心小筑。
绿萼几乎是小跑着跟上柳惊鸿的步伐,一进院门,她便快走几步,抢先推开了卧房的门,将一盏防风的羊角宫灯点亮,让温暖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
柳惊鸿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窗外,只是坐着,像一尊精美却没有灵魂的雕像。
绿萼的心揪成了一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王妃现在很不好。这种不好,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冷酷,也不是算计人心时的漠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切的疲惫和……茫然。
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双手捧着,递到柳惊鸿面前。
“王妃,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柳惊鸿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那杯水上。她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绿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学着王妃的样子,沉默着,陪伴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柳惊鸿忽然开口。
“绿萼。”
“奴婢在。”绿萼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你现在,去一趟‘锦绣阁’,再去‘苏杭记’,最后去‘云裳坊’。”柳惊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沙哑。
绿萼愣住了,这三家是京城最有名的三家布庄和成衣铺子,这个时辰,怕是都已经准备打烊了。
“去了之后,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买。”柳惊鸿继续吩咐,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你就装作一个挑剔的客人,这块料子颜色不好,那件衣服绣工粗糙,听一听,看一看,半个时辰后回来。”
绿萼更迷糊了,这是要做什么?
“回来后,告诉我。”柳惊鸿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绿萼的脸上,“这三家铺子,哪一家今天接待的,说北地口音的客人最多。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大概多少年纪,是结伴而来,还是独自一人。”
绿萼的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明白了。王妃这不是在消遣,这是在……派给她任务。
这不是打理内务,也不是传递口信,这是一个需要动用眼睛、耳朵和脑子的,真正的任务。
一股混杂着紧张、激动与惶恐的情绪,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知道,这是王妃对她的信任。在王妃最心烦意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让她去做事。
“是!”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超越一个普通丫鬟的,坚定的光。
“去吧。”柳惊鸿挥了挥手,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一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绿萼不敢耽搁,提着裙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夜色下的京城,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神秘。华灯初上,酒肆勾栏热闹非凡,但寻常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
绿萼按照柳惊鸿的吩咐,先去了离王府最近的“锦绣阁”。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铺子对面的一个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小口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学着以前在街头看到的那些包打听的模样,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周围的南腔北调。
“锦绣阁”的伙计正准备卸下门板,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两个小厮,匆匆从里面出来。
“……还是没咱们北边儿的料子实在,软是软,不经穿。”那管家抱怨了一句,口音确实是北地的。
绿萼心里记下:一男,约四十,带两个随从。
她几口吃完馄饨,付了钱,又朝着“苏杭记”走去。
“苏杭记”以苏绣闻名,铺子还亮着灯。绿萼这次学聪明了,她没有在外面傻看,而是理了理衣裳,挺直腰板,直接走了进去。
“哟,姑娘,这个时辰还来买料子?”掌柜的见了她,笑脸相迎。
绿萼学着柳惊鸿平时那副挑剔的神气,昂着下巴,用指尖捻起一匹云锦,撇了撇嘴:“这颜色,太艳了,俗气。”
她一边在铺子里挑三拣四,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铺里剩下的几个客人。
角落里,有两个妇人正低声交谈,她们穿着普通,但料子却是上好的,口音很重,带着浓浓的关外风沙味。她们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一个想买一匹素净的青色缎子,另一个却执意要华丽的赤色织金锦。
绿-萼假装去看她们旁边的一匹布,耳朵却悄悄地听着。
“……都说了,不能太扎眼,你买这么红的,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你吗?”
“这颜色多喜庆,等回去了,给小丫头做件新袄,她肯定喜欢……”
绿萼心中有数,转身又挑剔了几句,便施施然地离开了“苏杭记”。
最后一站,是“云裳坊”。
等她赶到时,“云裳坊”已经卸了一半的门板,只留着一扇小门。绿萼有些着急,连忙上前。
“店家,等等!”
守门的小伙计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打烊了,明儿再来吧。”
绿萼急中生智,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到小伙计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哥行个方便,我家主子急着要一件新制的秋衫,让我来看看样子。我就看一眼,耽误不了你关门。”
那小伙计掂了掂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笑。他侧身让开一条缝:“那姑娘可快点。”
绿萼闪身进去,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铺子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只有一个绣娘正在收拾东西。
“小哥,今天生意不错啊?”绿萼随口问道。
“还行吧,”小伙计得了好处,话也多了起来,“就是下午来了个怪人,一个人,把我们这儿最贵的几件风毛斗篷都包圆了,也不讲价,付了银子就走。听口音,是个北边来的大爷。”
绿萼心头一动,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脸,就记得他走路……好像有点跛。”
跛子?
绿萼把这个特征牢牢记在心里,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半个时辰,分秒不差。
当绿萼回到清心小筑时,柳惊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绿萼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她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连那个小伙计说“好像有点跛”的语气,都学了个十足。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柳惊鸿,像一个等待先生评判功课的学童。
柳惊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当绿萼说到那个“走路有点跛”的北地人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等绿萼全部说完,柳惊鸿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奔跑而脸颊泛红,眼神里却闪烁着期待光芒的丫鬟。
这是第一次,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尾巴。
她发现,这个小丫头,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她挨打时,偷偷掉眼泪的、怯懦的跟屁虫了。她的腰杆挺直了,眼神里有了内容,做事也多了几分章法。
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做得很好。”
柳惊鸿开口,声音不大,却是今晚,她对绿萼说的,最“暖”的一句话。
绿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所有的紧张和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觉得,能得王妃这一句夸,让她跑遍全京城的铺子,都值了。
“以后,王府外院采买的事,你跟着周管事,学着接手吧。”柳惊鸿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看似是一个寻常的安排,绿萼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外院采买,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消息最为灵通。王妃这是……在为她铺路,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去接触那些外面的信息。
“是!奴婢一定好好学!”绿萼激动地应道。
柳惊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绿萼行了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连带着将门外那沉闷的空气,都带走了一丝。
卧房里,重又恢复了寂静。
柳惊鸿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白纸,却没有提笔。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绿萼带回来的信息。
三个地点,三拨北地人。
管家带着随从,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采买。
两个妇人,为了一匹布争执,更像是寻常百姓。
还有一个神秘的、出手阔绰的跛子。
这些信息,看似零散,却指向了一个可能——北国那位新来的“棋手”,派来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他们伪装成不同的身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而那个跛子……
柳惊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很多年前,在特工训练营里,一个以身法诡异步法闻名的教官。他的代号,叫“拐”。
他,也来了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她慢慢地,用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系上了一个无比繁复的结。
幽灵结。
组织的召唤信号。
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她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既然躲不掉。
那,就让你们来。
看一看,究竟是你们的网更密,还是我的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