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七皇子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夜澜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更为精细的京城防卫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穿过沉沉的夜色,望向清心小筑的方向。
那里,灯已经熄了。
她睡下了吗?还是像他一样,对着黑暗,睁着眼睛。
“幽灵”……
这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头。他见过她最疯批的模样,见过她最冷酷的算计,也见过她难得的慵懒与柔软,却从未见过她今晚那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崩塌,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伸出手去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绿萼端着一碗参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的眼圈还有些红,显然是为自家王妃担忧过。
“王爷。”她将参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已经歇下了,奴婢临走前,看她呼吸还算平稳。”
萧夜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图纸。
绿萼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王妃她……今晚很不对劲。奴婢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那样过。就像……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萧夜-澜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
“王妃睡前,吩咐奴婢去查了京城几家布庄……”绿萼将自己今晚的所见所闻,又原原本本地对萧夜-澜复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柳惊鸿那句“做得很好”的夸奖。她觉得,那是王妃单独给她的,不能与旁人分享。
当听到那个“走路有点跛”的北地人时,萧夜澜敲击图纸的手指,停住了。
他将绿萼带回来的几条零散线索,与周毅搜出的那枚“幽灵结”木哨,在脑海中飞快地串联起来。
北国那位新来的“棋手”,不仅派了探子来摸底南国的民生,还派了另一拨人,一拨截然不同的人,来寻找一个失踪的“同伴”。
而这个“同伴”,就是他的王妃。
这盘棋,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对手不仅在棋盘上落子,还在棋盘下,动了他的棋手。
“你做的很好。”萧夜-澜看着绿萼,重复了柳惊鸿的话。
绿萼一怔,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像是被蜜填满了,甜丝丝的。能同时得到王爷和王妃的夸奖,这可是头一遭。
“以后,府里采买递送消息的活,你多上心。”萧夜澜淡淡吩咐,“有什么异动,不必事事都来回我,王妃那边,你看顾好了。”
这番话,等同于给了绿萼一个前所未有的权限。
“是!奴婢明白!”绿萼用力点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忽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她退下后,书房重又恢复了寂静。
萧夜澜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参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
他担心的,不是北国派来的杀手。这世上,想杀柳惊鸿的人多了,没见谁能讨到便宜。
他担心的,是她自己。
那枚木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过去。而那扇门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魔,能让强悍如她,也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
这一夜,注定无眠。
……
第二日,天还未亮,沉闷的钟声便从皇城深处传来,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早朝。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文武百官或凝重,或惶恐,或暗藏算计的脸。
龙椅上的南国皇帝,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他半靠在椅背上,像一尊即将风化的泥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る的沉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身披轻甲的边关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塞外的风霜与尘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内侍接过他高举的火漆军报,呈到御前。老皇帝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示意身边的太监总管。
总管展开军报,用他那公鸭般尖利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军报的内容,与萧夜澜的预料大同小异。北国大军在边境集结,号称三十万,沿着漫长的边境线,摆开了阵势。
但诡异的是,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集中兵力猛攻某一个关隘,而是化整为零,变成了无数支小规模的骑兵部队。
这些骑兵,不攻城,不掠地,只是日夜不休地在边境线上来回驰骋、骚扰。
“……敌军骑兵,三五成群,忽东忽西,行踪诡秘。今日袭我东线粮道,明日现于西线牧场,烧我草料,惊我牛羊。我军出击,则彼等远遁,我军收兵,则彼等复来。其行径……其行径犹如草原上的苍蝇,嗡嗡不绝,令人……不胜其烦!”
太监总管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都有些变调。
“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苍蝇?北国三十万大军,就干这个?”
“不胜其烦?镇守边关的可是我南国精锐!竟被几只苍蝇骚扰得束手无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新来的‘棋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兵部尚书满头大汗地出列,他昨夜同样一夜未眠,嗓子都哑了:“陛下,北国此举,前所未闻。其意图,绝非骚扰那么简单。他们是在试探,在消耗,在寻找我军防线的破绽!”
“废话!”一个武将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吼道,“这谁看不出来!问题是怎么应对!总不能让将士们跟着他们满草原跑吧!马都要跑死了!”
“依老臣看,此乃疲兵之计!”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北国蛮夷,最擅骑射,与他们比耐力,非我所长。当务之急,是固守关隘,以静制动,绝不可轻易出击,中了他们的奸计!”
“放屁!”那武将眼睛一瞪,“就缩在关里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粮道搅得天翻地覆?等到关里断了粮,咱们是饿死,还是出去投降?”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和主和派,激进派和保守派,再加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想趁机攻讦政敌的,一时间,口水与唾沫齐飞,奏本与笏板共舞。
萧夜澜静静地站在武将之首,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面红耳赤的同僚,觉得他们才更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苍蝇,毫无章法,只知道嗡嗡乱叫。
北国那个“棋手”,人还远在千里之外,只用了一招,就让南国的朝堂,乱成了一团。
高明。
“够了!”
龙椅上,老皇帝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因为用力过猛,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吵!吵!吵!”老皇帝喘着粗气,指着下面的一众大臣,手指都在发抖,“国难当头,尔等不思御敌之策,却在此处作口舌之争!朕养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
老皇帝的目光,在跪着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夜澜。”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说,该当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萧夜澜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更多的,是嫉妒与不善。
萧夜澜上前一步,对着龙椅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寒冰,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回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其理,也皆未中要害。”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在心里冷哼一声,暗道你倒会和稀泥。
“北国此举,非为疲兵,也非为试探。”萧夜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们是在……养蛊。”
“养蛊?”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错。”萧夜澜的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茫然的脸,“他们将我南国边境,当成了一个巨大的蛊盆。他们放进来的这些‘苍蝇’,就是无数只毒虫。而我们边境的百姓、商队、乃至军心士气,就是这盆里的养料。”
“这些毒虫,日夜啃食我们的养料,会让边境的粮价一日三涨,会让商路断绝,会让百姓流离失所。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当这盆里的养料被啃食殆尽,民怨沸腾,军心动摇,便是蛊成之时。”
“到那时,‘棋手’甚至无需攻城,只需振臂一呼,我南国北境,便会从内部,自行崩溃。”
一番话,说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只看到了战术上的骚扰,却没看到这背后,诛心灭国的可怕图谋。
兵部尚书的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他要养蛊,我们便破了他的蛊盆。”萧夜澜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传令下去,北境三州,所有关隘,只守不攻。但,并非死守。”
“第一,命边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队,效仿北国骑兵,同样日夜巡弋。敌来我退,敌走我扰。他们是苍蝇,我们便是无数张捕蝇网。比消耗,我南国地大物博,耗得起!”
“第二,命户部即刻开仓,平抑粮价!不仅要平抑,还要比往日更低!同时,以朝廷名义,高价收购北境牧民的牛羊皮货。他想让我们乱,我们偏要让他看到,我南国百姓,在战时,比平时过得更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萧夜-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命玄甲军主力,后撤三十里,放弃所有不必要的哨所。将兵力,全部收缩至几大主城之内,摆出一副……防线收缩,兵力不足的假象。”
“什么?”那名武将第一个叫了起来,“后撤三十里?这不是把大好的土地拱手让人吗!这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萧夜澜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龙椅上的皇帝,沉声道:“父皇,‘棋手’此人,耐心有余,魄力不足。他最擅长的是计算,是等待。我们越是慌乱,他越是冷静。我们越是示弱,他反而会越发多疑。”
“他会怀疑,我们这副兵力不足的假象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陷阱。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去探查,去计算。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时间?”老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对,时间。”萧夜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待到冬雪落下,草原封冻,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骑兵,便再无用武之地。届时,便是我们,反客为主之时。”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萧夜澜的这三条对策,环环相扣。第一条,针锋相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第二条,釜底抽薪,安定民心。第三条,更是攻心为上,利用了对手的性格弱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谋略,而是将政治、经济、人心、天时,全都算计在内的,一盘惊天大棋。
龙椅上的老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三个字。
“准……奏。”
朝会散去,百官们各怀心事地走出太和殿。萧夜-澜走在最前面,身后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刚走到宫门口,一个小太监便碎步跑了过来,恭敬地递上一只小小的食盒。
“王爷,这是皇后娘娘让奴才给您送来的,说是您最近为国事操劳,特意炖了燕窝,让您补补身子。”
萧夜-澜的脚步一顿。
他看着那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盒子上,用金丝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的母妃,早在他三岁时便已病逝。这么多年,皇后对他,一直不闻不问,形同陌路。
今天这碗燕窝,送得蹊跷。
他没有接,只是淡淡道:“有劳皇后娘娘挂心,本王身子尚可,不敢劳烦。”
那小太监却不依不饶,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脸上堆着笑:“王爷,您就收下吧,这也是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还说了,这牡丹花,绣得不好,让您别见笑。”
萧夜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食盒上那朵金线牡丹。
那牡丹的花蕊,是用一种极为奇特的手法绣成的,几根金线,缠绕交错,形成了一个繁复而诡异的形状。
那不是花蕊。
那是一个……用金线绣成的,幽灵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