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又干又疼。
天还未亮,雁门关的城墙上,一片死寂。新兵陈四缩在垛口后面,用力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棉甲,牙齿还是忍不住在打颤。他不知道自己是冷的,还是怕的。
老兵们说,战前的宁静最熬人,比擂鼓冲锋时还难受。那时候,风里传来的不是号角声,而是自家兄弟的喘息,还有远处荒原上,野狼偶尔的嚎叫,听着像是在给谁哭丧。
陈四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就着冰冷的皮囊水,使劲地往下咽。麦饼的渣子划着喉咙,他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嘴里全是那股风霜的苦涩。
他旁边的老兵,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百夫长,正靠着墙根,闭目养神,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就在陈四觉得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时,一种异样的声音,穿透了风声,钻进他的耳朵。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
是“嗖嗖”的声音,很轻,却很密集,像是夏夜里骤然而至的暴雨,打在了城墙的青砖上。
“叮!叮!当!”
陈四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前垛口的石砖上,便爆开几点火星。几支黑色的羽箭,深深地钉进了砖石的缝隙里,箭尾的狼毛还在嗡嗡作响。
“敌——袭——!”
凄厉的警示声,终于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紧接着,城墙下,原本沉寂的荒原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地平线下涌出,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只有战马奔腾时那沉闷的,如同闷雷滚过的蹄声。
北国的狼,来了。
雁门关内,帅帐。
灯火通明,巨大的堪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
萧夜澜一身玄甲,静静地站在地图前。那件火红的狐裘,被他留在了行囊里。战场不是秀场,他比谁都清楚。
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军令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发烫的气息。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王爷!北国人动手了!东至盘蛇岭,西至断魂崖,沿线三十多个哨所,同时遭到了攻击!”
萧夜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伤亡如何?哪个哨所打得最凶?”
“伤亡……伤亡还在统计!”将军的嗓音有些沙哑,“北国人这次打法太邪门了!都是小股骑兵,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们的人追出去,他们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一收兵,他们又像苍蝇一样围上来!打得最凶的是黑石坡,那里的哨长带着人冲出去,中了埋伏,一个百人队,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帅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夜-澜的手指,在地图上“黑石坡”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振,“所有哨所,转攻为守。效仿北国骑兵,以百人为一队,化整为零。他们打,我们就退入工事;他们走,我们就派人出去,骚扰他们的后队,抢他们的马,烧他们的草料。”
“告诉将士们,我们不跟他们拼命,我们跟他们比耐心。他们是狼,我们就是草原上的刺猬,让他们无从下口。”
那将军愣住了,这算什么打法?憋屈,太憋屈了!
“王爷,这……这不是当缩头乌龟吗?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他们这么戏耍?”
萧夜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戏耍?”萧夜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李将军,你觉得这是戏耍,本王却觉得,这是最好的练兵。让我们的步兵,学会如何在骑兵的袭扰下活下来;让我们的弓箭手,学会在移动中找到最佳的射击角度。北国人愿意免费当我们的陪练,我们为何不成全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记住,本王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将北国这三十万大军,活活拖死在这片草原上。谁敢违令,擅自出击,乱我军心者,军法从事。”
“是!”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命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
南国边境那条漫长的防线,仿佛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形态。它不再是一堵坚硬的墙,而变成了一张柔韧的网。
一支北国百人骑兵队,仗着马快,绕过一处山坳,正准备突袭一个看似孤零零的烽火台。
可他们刚冲到半坡,山坳两侧的密林里,突然射出无数的绊马索和冷箭。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队形大乱。
不等他们重整旗鼓,烽火台后方冲出另一支南国步兵,他们手持长矛,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不求杀敌,只求将北国骑兵的冲锋之势,死死地挡在阵前。
北国骑兵的百夫长又惊又怒,他想不明白,这些南国步兵,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猾,如此难缠?
一番冲杀,非但没能拿下那个小小的烽火台,自己反倒折损了二十多个弟兄。
他咒骂一声,正准备下令撤退,却发现来时的那片密林里,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队南国弓箭手,箭矢如雨,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进退两难。
这支北国骑兵队,就像一头撞进了蜘蛛网的野牛,空有一身力气,却被黏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蚕食。
相似的场景,在北境漫长的战线上,不断上演。
战火从黎明烧到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草原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
第一天的攻势,终于缓缓退潮。北国人留下了上千具尸体,却连一个像样的关口都没能拿下。
雁门关的城墙上,萧夜澜迎风而立。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墙下,南国士兵们正默默地收拾着战场,将战友的尸体抬回关内,将敌人的兵甲剥下,充作军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王爷。”一名副将走到他身边,递上战报,“今日一战,我军伤一千二百余人,亡四百六十三人。北国伤亡,应在我军三倍之上。”
这是一个漂亮的战损比。
但萧夜-澜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四百六十三人。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四百六十三个活生生的人,是四百六十三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丈夫、儿子、父亲。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计划,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但战争,从来没有不死人的。
“抚恤金,按最高规格的三倍发放。”他沉声道,“阵亡将士的家小,由军中供养至十八岁。”
“是!”副将的眼圈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线侦查的斥候,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快马,疯了似的冲到关下。
他甚至等不及吊篮放下,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门,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王爷!王爷!紧急军情!”
城门打开一道缝隙,斥候被拖了进来,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被人架到萧夜澜面前,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爷……北国……北国的主力……”
“慢点说。”萧夜澜的声音,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斥候大口地喘着气,终于缓了过来,他指着东边,眼中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北国大将,‘草原之鹰’呼毕勒的大纛,出现了!他们……他们绕过了雁门关防区,正全速朝着……朝着鹰愁涧的方向去了!”
“什么?!”
萧夜澜身后的几名将领,脸色瞬间大变。
鹰愁涧!
在他们所有人的堪舆图上,那里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由老弱残兵驻守的后勤隘口!
一旦被突破,北国的铁骑,就能像一把尖刀,直插南国北境的腹地!
整个帅帐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夜-澜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惶恐,还有一丝对之前那份信心的动摇。
唯有萧夜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鹰愁涧”那三个字上。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条代表着北国主力的,致命的红色箭头。
他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鹰愁涧后方三十里,那片名为“葬狼谷”的,被他用朱笔圈起来的山谷上。
鱼儿,终于游进了预设的渔网。
而那张网,是他的王妃,亲手为北国编织的。
他转过身,看向帐内已是面如土色的众将,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
“传令。”
“命李将军率五千兵马,即刻驰援鹰愁涧,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王……拖住呼毕勒半日。”
“再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杀气凛然。
“命埋伏在葬狼谷的陈庆,准备收网。”
“本王要让那只‘草原之鹰’,折翅于此,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