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风从北境吹来，跨越千山万水，抵达这座南国的心脏时，已没了刀子般的凛冽，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
战报，像雪片一样，一日三趟地飞入京城。
第一天的战报，说的是北国狼骑袭扰边境，遭到了七皇子殿下部署下的顽强阻击，我军小有伤亡，但防线稳固。
这封战报，被贴在了皇城的告示栏上，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稳”，像一剂定心丸，让初闻战事的京城，暂时安稳了下来。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七皇子神机妙算，固守边关，北国蛮子寸步难行”的段子。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只有真正身处棋局中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七皇子府，议事厅。
柳惊鸿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她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简易的沙盘，上面插着代表两军动向的小旗。
十几名王府的核心管事，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府里的气氛，自萧夜澜出征后，便彻底变了。王妃没有像其他府里的女眷那样，日日烧香拜佛，祈求丈夫平安。她只是将这座王府，变成了一座比军营还要戒备森严的堡垒。
每日的账目流水，细到一斤白菜的采买，都要经过她亲自过目。府内护卫的巡逻路线，一天三换，连护卫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班岗会站在哪里。
“……昨日，城西米粮铺的伙计，与咱们府上采买张三家的婆娘，在街口‘偶遇’，说了三句话。”周毅站在沙盘旁，声音低沉，汇报着由“清道夫”网络搜集来的，看似鸡毛蒜皮的情报。
“第一句，问张三家的孩子病好了没。”
“第二句，说天冷了，米价怕是又要涨。”
“第三句，他给了张三家的婆娘一把炒熟的南瓜子，说是给孩子磨牙的。”
在场的管事们听得云里雾里，这等市井间的闲谈，也值得拿到议事厅来说？
柳惊鸿却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在沙盘上一处代表“粮仓”的位置，敲了敲。
“张三的孩子，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她的声音很平，“京郊粮仓丰足，朝廷已经明令平抑物价，米价涨不了。至于南瓜子……”
她抬起眼，看向周毅：“炒熟的南瓜子，一共二十七颗。单数十九，双数八。合起来，是十九营，第八哨。他们想动我们的粮道。”
周毅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躬身道：“王妃明鉴。这正是北国探子在京中传递消息的暗语。‘孩子病了’，是他们的接头暗号。‘米价要涨’，是传递任务。南瓜子的数量，就是他们要攻击的目标。”
满堂管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每日生活的这座京城，竟是如此的步步惊心。而这位平日里看似只知摆弄花草的王妃，竟能从一把南瓜子里，窥见一场针对前线命脉的阴谋。
“不必理会。”柳惊鸿淡淡道，“这条粮道，本就是个幌子。他们要去，便让他们去。周毅，你派人盯紧那个米粮铺，我要知道，这条线背后，是谁在牵着。”
“是。”
柳惊-鸿站起身，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向窗外。
北国的那位“棋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在正面佯攻的同时，已经开始在南国的腹地，寻找真正的突破口。萧夜-澜在前方牵制主力，而她，则要负责斩断这些从暗处伸过来的，试图绞杀他的触手。
“绿萼。”
“奴婢在。”
“备车，去金玉绣庄。”
金玉绣庄，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门面不大，却极为雅致。门前没有悬挂招摇的幌子，只在梨木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
能在这里开店的，做的都不是寻常百姓的生意。
柳惊鸿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素雅的斗篷，挽着绿萼的手，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贵妇，踏进了绣庄的门槛。
店里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穿着得体，笑容可掬，一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夫人安好，可是要选些新到的苏绣样子？”
“不了。”柳惊鸿的目光，在店内陈设的各色绣品上，不着痕迹地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卷金光闪闪的丝线上，“我来给王爷，挑些做冬衣的料子。他如今在北境，天寒地冻的，我想着给他做件披风，要最结实，也最暖和的线。”
“夫人真是体贴王爷。”掌柜的笑容更深了，“您看这‘雪山蚕丝’如何？韧性极佳，绣出的花样子，也亮。再配上咱们这上好的金线，保管让王爷在万军之中，也耀眼夺目。”
柳惊鸿伸出手，捻起一根金线，在指尖缓缓摩挲。
“掌柜的，”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听闻，最近京城里流行一个叫《画皮》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活灵活现。你们绣庄，可有照着那故事，新出的花样子？我想着，若是在披风的领口袖边，绣上那么一两笔，也算是个别致的念想。”
掌柜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虽然极快，但没有逃过柳惊鸿的眼睛。
“夫人说笑了。”掌柜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不过是市井之间胡编乱造的鬼话，上不得台面。咱们金玉绣庄，做的都是凤穿牡丹，松鹤延年这等富贵吉祥的图样，哪里会去碰那些不吉利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捧出几卷绣着精美图样的锦缎，试图转移话题。
柳惊鸿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目光却瞟向了绣庄内堂的珠帘。
就在刚才她提到“画皮”的一瞬间，那珠帘后，一个正在埋头刺绣的年轻绣娘，手里的针，明显停顿了一下。
“掌柜的推荐自然是好的。”柳惊鸿放下了金线，随手拿起一匹玄青色的云锦，“就这匹吧。劳烦掌柜的，给我配上最好的金线和银线。”
付了钱，拿了东西，主仆二人走出绣庄。
一坐上回府的马车，绿萼就忍不住小声问道：“王妃，那掌柜的，是不是有问题？”
“掌柜的只是个传声筒。”柳惊-鸿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真正有问题的，是珠帘后面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绣娘。”
她回想着那绣娘刺绣时，手腕上佩戴的一串小小的银铃。那银铃的样式，以及系着银铃的红绳，打的那个结……
是北国静安城特有的“同心结”。
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绣娘，手上为何会戴着千里之外，一座北国边城的信物？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柳惊鸿回到书房，周毅已经等在了那里。
“王妃，有新消息。”周毅的神情，比早上更加凝重，“前线传来密报。北国主帅呼毕勒的大纛，出现在鹰愁涧。王爷已经下令，让陈庆将军在葬狼谷收网。同时……”
周毅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管，递了过去。
“这是王爷派人送回来的，指名要亲手交给您。”
柳惊鸿接过竹管，倒出来的，不是纸条，而是一片干枯的，毫不起眼的柳叶。
柳叶的边缘，有几个被虫蛀过的小孔，排列得毫无规律。
但在柳惊鸿眼中，这几个小孔，却构成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密语。
“棋手，疑我。”
她的心，微微一沉。
萧夜澜的计划，是建立在“棋手”多疑的性格之上。可如果，这份多疑，已经超出了控制，甚至开始怀疑情报的真实性，那么葬狼谷的口袋阵，就可能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空架子，甚至……是一个反向的陷阱。
呼毕勒是草原之鹰，狡猾无比。一个漏洞百出的鹰愁涧，真的能让他一头扎进去吗？
除非，有另一个，让他不得不信，不得不钻的理由。
柳惊鸿走到书案前，迅速铺开一张纸。她没有写字，而是拿起一支沾了清水的毛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一幅舆图。但与寻常的舆图不同，这幅图上，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个个代表着粮仓、兵站的圆点，以及连接着它们的，错综复杂的线条。
这是南国北境，真正的后勤补给线。
画完之后，她将那片柳叶，放在了舆图上一个极其隐秘，名为“黑风口”的补给点上。
随后，她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食盒，将这张图纸折好，藏在食盒的夹层里。食盒内，她放了一块亲手做的，最普通的桂花糕。
“周毅。”
“属下在。”
“即刻安排，动用‘信天翁’渠道，将这个食盒，送到前线陈庆将军的军帐中。”柳惊鸿将食盒递给他，“告诉信使，就说，是京城故人，送他爱吃的点心。”
“信天翁”是王府最顶级的秘密传递渠道，动用一次，代价极大。但此刻，柳惊-鸿没有丝毫犹豫。
周毅接过食盒，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他知道，这食盒里装着的，绝不仅仅是一块桂花糕。
他领命正要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妃，还有一事……”
“说。”
“坤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周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下了懿旨……”
他抬起头，看着柳惊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宣柳二小姐，柳如烟，入宫伴驾，为其诵经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