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在净化庇护所恒定的微光和循环系统的低鸣中,如同沙漏里的细沙,缓慢而精确地流淌。时间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不再以日出日落或生死搏杀为刻度,而是以能源储备的百分比、阿庚生命体征的微弱回升、以及尚云起胸前那棱镜光纹稳定搏动的节奏来计量。
林珂强迫自己睡了几个断续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观测站那双深渊之眸的冰冷凝视、蜘蛛怪物嘶嘶的口器、以及晶柱湮灭的纯白乱流,便会混杂成扭曲的梦魇,让她惊醒,浑身冷汗。最终,她放弃了睡眠,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看着。
看阿庚。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的节律越来越平稳,胸膛的起伏也更有力。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这在地下深处、医疗条件简陋的情况下,近乎奇迹。也许是那支“细胞促进剂”的作用,也许是他自身如荒原顽石般强悍的生命力。他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仿佛在梦中依旧与怪物搏杀。
看尚云起。他(它)大部分时间都静立(或者说,以最节能的姿态固定)在庇护所中央,靠近那个散发乳白光芒的立柱。他(它)的“苏醒”并非人类的清醒,更像是一台高精度仪器进入了待机监测模式。胸前的棱镜光纹以恒定的频率明灭,眼眸深处的光斑缓慢旋转,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分析着阿庚的生理数据、同时也在后台进行着自我修复和更深层的数据整合。
林珂曾尝试再次与他(它)进行“连接”,但得到的反馈不再是那片神秘的“星璇”景象,而是极其高效、简洁的数据流汇报,如同系统日志:
「环境参数稳定。阿庚生命体征持续改善。。
理性,精准,疏离。
她不再试图从那双棱镜眼眸中寻找熟悉的、属于“尚云起(们)”的挣扎或温度。那个会为了保护他们而倾尽所有、甚至逻辑混乱的存在,似乎真的被这次彻底的“重构”优化掉了。现在的他(它),是更高效的生存工具,是更冷静的分析中枢。这或许在绝境中是更好的选择,但林珂心中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泛着寒意。
倒计时还剩大约四小时的时候,尚云起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它)眼中的棱镜光斑旋转速度微微加快,转向那面嵌有储物柜和开关的墙壁。他(它)没有移动,但胸前的光纹延伸出几缕极其纤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紫色丝线般的能量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针,轻轻贴在了墙壁几个特定的、看似普通的接缝和面板上。
「检测到墙体内部存在次级数据管线及……未在蓝图中标注的微型存储单元。」他(它)的声音直接在林珂意识中响起,「尝试进行低功耗非侵入式读取。」
林珂精神一振,靠近了一些。有隐藏信息?
几秒钟后,尚云起收回能量触须。
「读取成功。数据量极小,为文本日志碎片,未加密。内容如下:」
几行略显潦草、带着个人情绪的前文明文字,被尚云起以能量光影的形式投射在墙壁上:
“……后来……后来老陈再没出来。我们也没时间了。爆炸是从下层开始的,我好像……听到了歌声?奇怪的歌声……我得走了,愿后来者……小心‘摇篮’的回声……”
日志戛然而止。
“老陈……隔离检测……”林珂喃喃重复,目光看向储物柜旁边那面平整的、没有任何明显门扉痕迹的墙壁。e-7的维护间?就在这里?
尚云起的棱镜光斑已经锁定了那片区域。
「结构扫描确认:墙体后方存在一个约三立方米的密闭空间。门为机械式隐藏设计,外部无电子锁。内部生命信号:无。能量反应:微量惰性。存在未知有机质分解残留信号。」
“能打开吗?”林珂问。
「可以。但需注意内部可能存在的生物污染或结构风险。」
尚云起走到那面墙前,手掌贴上墙面,棱镜光纹微微亮起。他(它)似乎在感知内部机关的结构。几秒后,他(它)的手指在墙面几个特定位置依次按下、推动。
“咔哒……嘎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紧接着,一块约一米见方的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滑向一侧,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散发出陈腐空气和淡淡怪异气味的方形洞口。
手电光(从储物柜找到的)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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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空间狭小,更像是一个储物间或设备柜。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散的零件。最显眼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工作台,以及工作台前……一具蜷缩在地上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遗骸穿着破烂的前文明技术员制服,身边掉落着一个手持式、造型简陋的检测仪,以及几本写满潦草笔记的纸质日志本。骨骼姿势自然,没有暴力痕迹,像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然后……停止了呼吸。
“他就是老陈?”林珂声音干涩。
尚云起已经走进小隔间,棱镜光斑扫过遗骸、工具和日志本。
「确认身份概率:高。死因推测:急性辐射病或神经系统衰竭,与其笔记中提到的‘隔离检测’及可能接触高浓度‘源初污染’相符。」他(它)拿起那个手持检测仪,能量触须接入其残存接口,「仪器最后记录数据:环境‘摇篮’协议指令模拟信号强度……超出安全阈值437倍。来源指向:设施深层能源核心及……外部深渊方向。」
老陈的怀疑被证实了。污染不仅存在,而且能“模仿”或“扭曲”“摇篮”协议发出的指令!这解释了为什么观测站终端的日志会警告“摇篮”协议可能已被渗透。
尚云起又快速翻阅了那几本纸质日志。里面充满了技术性的观测数据、混乱的猜测、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恐惧和绝望。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扭曲得难以辨认,反复写着:“它在学习……它在模仿……我们逃不掉了……歌声……是陷阱……”
「数据补充:确认‘源初污染’具备高度适应性与拟态能力,可渗透并扭曲前文明核心协议。此特性大幅提高我们撤离路线中,遭遇伪装性陷阱或误导指令的风险。」尚云起将信息整合,「建议:对所有通过常规渠道(如终端、广播)接收到的指令保持最高级别怀疑。以物理蓝图及直接环境观测为主要导航依据。」
撤离的难度和风险,因这条新信息而陡然提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林珂猛地回头。
庇护所主空间内,阿庚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上半身,试图坐起来。他脸色依旧难看,额头上布满虚汗,但那双眼睛里,属于荒原老狼的凶狠与清醒,已经重新点燃。
他看到了小隔间里的景象,看到了尚云起和林珂,也看到了那具白骨。他的眉头拧紧,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哑声问:
“……老子……睡了多久?这鬼地方……又有什么新花样?”
林珂快步走过去,想扶他,却被他摆手制止。
“死不了。”阿庚咬着牙,自己慢慢坐直,靠在了墙壁上,目光扫过尚云起,“你……好像不一样了。”
尚云起转身,棱镜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阿庚。
「系统重构完成。状态改善。当前可提供更高效辅助。」
阿庚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看向林珂:“接下来怎么办?图纸呢?路呢?”
蓝图再次被尚云起投射出来。那条蜿蜒向上的撤离路径清晰可见,但此刻,路径上的几个节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代表“风险未知”的淡淡阴影。
“路线基本确定,但……”林珂简要说明了老陈日志的发现和新的风险。
阿庚听完,沉默了片刻,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妈的,意思是连机器说的话都不能信了?那还玩个屁!”
「可信基准调整为:物理结构、直接观测数据、以及经过交叉验证的逻辑推演。」尚云起平静地回应,「我的新感知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可鉴别能量信号的异常拟态,但非绝对可靠。建议行动方案:按规划路线推进,保持最高警戒,对任何非预期信号或指令进行多重验证。」
他(它)看向阿庚:「你的当前状态,可进行有限移动。建议再休息调整两小时,随后出发。」
阿庚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剧痛让他嘴角抽搐,但他眼神狠厉:“用不着两小时。这地方呆着老子浑身不自在。收拾东西,能走了就马上走。”
苏醒的重量,不仅仅是恢复体力。
更是承载着新的、更加诡谲的恐怖真相,以及前路上遍布的、可能由“污染”伪装的致命陷阱。
十八小时的喘息结束。
深渊的阴影以新的方式蔓延。而他们,必须依靠这副重伤的躯体、这台理性冰冷的机器,以及彼此之间尚未被彻底磨灭的信任,再次踏入那由谎言与危机编织的黑暗迷局。
净化间的门即将再次打开,这一次,门外等待他们的,可能是道路,也可能是另一张精心伪装的、深渊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