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白骨和小隔间里阴郁的真相,如同冰水浇灭了短暂休整带来的一丝暖意。阿庚执意立刻出发,伤痛和疲惫被他用更深的焦躁与凶狠强行压下。他拒绝了林珂的搀扶,只用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棍作为支撑,一步步挪到庇护所中央,眼神扫过尚云起投影出的立体蓝图,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上。
“开门。”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尚云起没有劝阻。他(它)胸前的棱镜光纹亮度提升,一道凝实的紫色光束射向闸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光束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有序的能量波动构成,瞬间模拟出数种前文明验证协议,并精准地绕过了面板上几个微小的、可能是老陈口中“污染模拟信号”陷阱的逻辑节点。
“验证通过。能源线路接驳。准备开启e-7区域出口。”一个平板的电子合成音从面板中传出,与尚云起那非人的声音形成微妙反差。
“咔嚓……嗡……”
沉重的合金闸门内部传来液压装置启动的沉闷声响,边缘泄出一丝带着尘埃气流的微光。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后面一条向上倾斜、同样由银白色哑光合金构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内没有光源,只有来自后方庇护所的微光勉强照亮入口几米,更深处是纯粹的黑暗。空气对流卷来了更浓的陈腐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氧化物混合的“新鲜”气息?仿佛这条通道的尽头,并非完全死寂。
“路是对的。”阿庚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铁棍杵地的声音在通道内回荡出空洞的回响。
林珂紧跟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和惊人秘密的小小空间,以及角落里那具沉默的白骨。她紧了紧背上的简易行囊(里面是仅剩的物资),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条。
尚云起走在最后。在离开前,他(它)眼中的棱镜光斑快速扫过整个庇护所,尤其是那个隐藏的小隔间和中央的净化立柱。
「数据记录:坐标e-7,小型净化庇护所。发现关键证物‘老陈日志’,证实‘源初污染’具备协议拟态能力。。标记为潜在可返回安全点(概率随能源下降递减)。」
他(它)将这条信息加密存储,然后关闭了身后的闸门。沉重的闭合声将那片洁净与遗骸一同封存。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坡度也更陡。脚下是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缝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看到粗大的管线和支撑结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嵌入式的扶手套件,大多已经锈蚀。阿庚几乎全靠右臂和铁棍支撑身体向上攀爬,受伤的左腿每一步都拖曳着,发出压抑的闷哼,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襟。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向上,再向上。
林珂紧随其后,不时回头看看尚云起。他(它)攀爬的动作稳定而高效,尽管机体损伤和能量不足限制了他(它)的速度,但那份精准和冷静让人安心,也让人疏离。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金属摩擦声和脚步的回响。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不是光源,而是通道顶部的结构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横向的、似乎通往其他区域的岔道口,以及一些悬挂下来的、断裂的线缆和管道。
根据蓝图,他们需要继续向上,穿过一个标记为“中层缓冲阀”的区域,才能抵达通往“备用撤离通道”的主干道。
就在他们接近一个较大的岔道口时,尚云起忽然停下,棱镜眼眸转向左侧黑暗的岔道深处。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非环境背景噪音。频率特征……与‘老陈日志’中记录的‘摇篮协议模拟信号’存在17相似度。」
林珂和阿庚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黑暗的岔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类似电子合成音的呢喃,但音调扭曲怪异,仿佛信号不良,又像是故意模仿人类语言的失败尝试:
“……检测……生命体征……符合……回收协议……请……前往……坐标……”
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其中几个关键词却让林珂寒毛倒竖。“回收协议”?这绝非正常的引导指令!
阿庚眼神一厉,握紧了铁棍。
尚云起眼中的棱镜光斑高速旋转,似乎在全力分析。
「确认为拟态信号。试图模仿早期避难所人员收容广播。信号源方向:下方,深度约五十米,与蓝图标注的‘废弃中继站’位置吻合。推测为低阶污染聚合体或残留设备受污染后产生的诱导行为。」
不是陷阱,更像是某种“捕食”的本能?利用模仿的指令,引诱可能的幸存者前往污染更深的区域?
“能屏蔽或者干扰吗?”林珂用意念急问。
「可尝试定向能量脉冲扰乱其信号结构。露我方位置,并消耗21的当前能量储备。」
“做。”阿庚低声道,“让它闭嘴。”
尚云起抬起手臂,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尖锐的紫色能量光点,然后屈指一弹。
光点无声地没入左侧岔道的黑暗,瞬间消失。
几秒后,那断断续续的、扭曲的呢喃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断了喉咙。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促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噪音,随后彻底归于寂静。
干扰成功,但也如尚云起所料,他(它)胸前棱镜光纹的亮度肉眼可见地微微黯淡了一丝。
没有停留,三人继续向上。之后的路上,他们又遭遇了两次类似的、更加隐蔽的拟态信号试探(一次模仿环境安全通告,一次模仿设施内部通讯),都被尚云起提前侦测并化解。每一次化解都消耗着他(它)宝贵的能量。这些低阶的污染“诱饵”本身似乎并不具备强大的攻击性,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这片区域污染渗透的广泛与诡异。
终于,在攀爬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或幽蓝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稳定的乳白色光芒,从上方一个敞开的、类似舱门的结构中流淌下来。同时,一股明显更新鲜、更低温的空气也从上方涌下,吹散了通道内陈腐的气息。
那里就是“中层缓冲阀”。
三人加快脚步,爬上最后一段陡坡,钻出了狭窄的通道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过渡舱室,比下方的庇护所宽敞数倍,直径超过十米。舱室墙壁光滑,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带有金属质感的灰色。最引人注目的是,舱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略微下沉的平台,平台边缘有一圈环状的、闪烁着复杂运行指示灯的控制面板。而舱室的另一端,则是一扇更加厚重、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方向盘般的转轮手动锁。
乳白色的光芒来自舱室顶部均匀分布的无影灯,光线充足而柔和。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明显更加活跃,发出低沉健康的嗡鸣。温度适宜,辐射指数几乎为零。
更重要的是,这里干净得异乎寻常。没有灰尘,没有锈蚀,没有战斗或污染的痕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近乎 sterile(无菌)的、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状态。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大多亮着绿色或待机的黄色,少数几个红色警告灯似乎也仅仅表示某些非核心功能离线。
与他们一路行来的破败、污染和危机四伏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阿庚拄着铁棍,环顾四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这地方……怎么这么干净?”
林珂也感到极度意外。蓝图对这里的标注仅仅是“中层缓冲阀”,一个理论上应该也受到一定程度污染或损坏的区域。
尚云起已经开始快速扫描。棱镜光斑扫过墙壁、地面、控制面板,尤其是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环境扫描完成。无可见污染痕迹。空气成分:优。辐射指数:安全阈值内。能量供应:稳定(来源为独立备份反应堆,剩余容量:41)。」
「气密门状态:完全密封。手动锁机构完好。门后压力及成分未知,扫描受阻。」
他(它)走到中央控制平台前,能量触须接入一个标准接口。
「访问本地日志……最后常规维护记录:大崩溃前147天。最后一次人员通过记录:大崩溃前89天。之后无任何活动记录,包括污染渗透或系统异常记录。」
这意味着,这个缓冲阀区域,很可能在大崩溃发生后不久就被彻底封闭,并且奇迹般地抵御住了后续的污染渗透?是因为其独立的能源和高度密封的设计?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门后是什么?”林珂走到那扇气密门前,看着上面巨大的转轮。按照蓝图,通过这扇门,应该就是通往“备用撤离通道”的主干道了。
尚云起的数据流在面板上快速刷新。
「蓝图标识:门后为‘主垂直交通井(备用)’,理论上可通往设施上层乃至地表。但当前设施结构完整性未知,且根据老陈日志,上层区域可能已被污染或存在其他威胁。」
「建议:开启舱门进行初步探测。但需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阿庚已经走到了门边,用铁棍敲了敲厚重的门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总比困在这强。”
尚云起开始操作控制面板。随着他(它)的指令,舱室内的灯光微微调暗,一阵更强的气流循环声响起,似乎在进行压力平衡检测。中央平台上的指示灯开始按照特定顺序闪烁。
“压力平衡完成。解除气密锁。可以手动开启。”合成音再次响起。
阿庚深吸一口气,将铁棍别在腰后,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转轮,开始用力旋转。转轮起初纹丝不动,仿佛锈死,但在他青筋暴起的全力推动下,终于发出了艰涩的“嘎吱”声,开始缓缓转动。
林珂和尚云起守在两侧,准备应对门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一圈,两圈……厚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
“咔哒。”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阿庚猛地向外拉动转轮,沉重的气密门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干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的气流,瞬间从门缝中涌出。那并非污浊或腐败的气息,而是一种类似于巨大、空旷、无人维护的地下空间的特殊气味,混合着微量的臭氧和遥远的、类似金属风化的味道。
门缝扩大。手电光照进去。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走廊或房间。
而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向上和向下都延伸进深邃黑暗的……垂直井道。
井道直径至少有二十米,内壁光滑,覆盖着暗灰色的、带有蜂窝状加强结构的合金。井壁上有规律地分布着嵌入式的爬梯、维护平台和粗大的管线束。向上望去,井道消失在极高处的黑暗中,看不到顶,只有零星几点极其遥远的、可能是更高层应急灯或破损处透入的微光。向下看,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手电光很快被黑暗吞噬。
这里,就是蓝图上的“主垂直交通井”。一条理论上贯穿整个设施、连接多层区域的巨型“血管”。
而就在他们所在平台的对侧井壁上,大约十几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突出的、类似小型站台的金属结构,旁边似乎有一扇门,门上方的标识牌在尘埃中隐约可见:“备用撤离通道接入点- b3”。
找到了!蓝图指引的撤离路径的下一站!
然而,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眼前的现实浇灭。
连接他们所在平台与对侧那个小站台的,并非完好的桥梁或通道。只有几根粗大的、原本可能用于输送管线或人员的滑索轨道,从平台边缘延伸出去,但大部分已经断裂、扭曲,垂挂在对面的井壁上晃荡。最近的一根看起来相对完整,但其固定点锈蚀严重,在气流中微微晃动,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他们需要跨过这十几米宽、下方是百米(甚至更深)深渊的井道,抵达对面的小站台。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垂直交通井向上是否通畅?b3通道内部状况如何?一切都未知。
阿庚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滑索轨道,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腿和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臂,脸色铁青。
林珂的心也沉了下去。
尚云起的棱镜光斑快速扫描着那根滑索、对面的小站台以及上下方的井道。
「滑索结构完整性评估:风险极高,承重能力未知,可能无法支撑两人重量,尤其考虑阿庚的额外负重(铁棍、自身重量及不平衡姿态)。」
「替代方案评估:无其他直接路径。尝试修复或加固滑索可行性低(缺乏工具及安全作业条件)。尝试从井壁攀爬风险更高(井壁光滑,缺乏可靠着力点)。」
他(它)停顿了一下,数据流似乎在疯狂计算。
「唯一可行方案:由我携带阿庚,利用滑索进行一次快速通过。我的机体强度足以承受冲击,能量可短暂强化抓握力。林珂随后独自通过,风险相对较低。」
“你带他?”林珂看向尚云起,又看看那根破旧的滑索,“太危险了!而且你的能量……”
「计算完成。。。此方案综合风险低于其他选项。」尚云起的回答依旧平静,数据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题,“携带阿庚并确保其安全通过,是当前任务优先级最高的子目标。”
阿庚盯着尚云起,眼神复杂,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老子这条命,就押你这铁疙瘩身上一回!”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尚云起走到平台边缘,伸出双臂。阿庚咬紧牙关,将铁棍递给林珂,然后用还能动的右臂勉强配合,让尚云起以一个相对稳固的姿势将他背负起来。尚云起的棱镜光纹延伸,在阿庚腰间和腿部形成几道柔和的能量束带,进行固定。
接着,尚云起空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那根锈蚀的滑索。他(它)胸前的光纹亮度提升,一股稳定的能量流涌向手臂和抓握点。
“准备好了吗?”尚云起的声音直接传入阿庚和林珂脑海。
阿庚闷哼一声作为回答。
尚云起不再言语,脚下发力,身体向前荡出!
“嗖——!”
锈蚀的滑索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猛然绷紧!火星和锈屑从尚云起抓握处迸溅!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机)的身影瞬间划过黑暗的井道上方,向着对岸的小站台荡去!
林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根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滑索,以及滑索上那两个在深渊上方摇晃的身影。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对岸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魂飞魄散的断裂声!
滑索靠近对岸固定点的一端,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和锈蚀,猛然断裂!尚云起和阿庚的身影顿时失去了前方的牵引,在惯性的作用下,狠狠朝着对面的井壁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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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林珂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尚云起眼中棱镜光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它)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向前探出,五指如同钢钎般,狠狠刺入了对面井壁的蜂窝状合金结构缝隙中!同时,背负着阿庚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用自己装甲最厚实的侧背,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井道!尚云起的机体狠狠砸在井壁上,震落大片灰尘和锈渣。他(它)插入井壁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但终究是稳住了!
阿庚被震得七荤八素,但被能量束带固定着,没有脱手。
尚云起没有丝毫停顿,借助手臂的支撑,身体再次发力,向上荡起,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小站台边缘的栏杆!
“嘎吱……”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尚云起双臂同时用力,将阿庚和自己一起,拽上了那个狭窄的小站台平台。
安全了!
林珂在对岸几乎虚脱,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
站台上,尚云起缓缓将阿庚放下。阿庚踉跄两步,扶住墙壁,剧烈地咳嗽着。尚云起则静静站立,胸前的棱镜光纹明显黯淡了许多,刚才那一系列极限操作显然消耗巨大,插入井壁的手臂装甲也出现了新的、更深的裂痕。
但他(它)很快转向对岸的林珂。
「安全。准备接收你的通过。滑索已完全失效。我将发射牵引索。」
一道纤细但坚韧的、由能量构成的紫色丝线,从尚云起指尖射出,精准地缠绕在对岸平台边缘的一个坚固突起上。
「沿着能量索滑过来。我会确保稳定。」
林珂看着那道横跨深渊的紫色丝线,又看了看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将铁棍和背囊固定好,双手握住了能量索。触感并非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振动的温暖和坚实。
她闭上眼睛,然后用力一蹬,身体离开平台,沿着能量索向对岸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能量索异常稳定,没有任何摇晃。几秒钟后,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冰冷的手臂接住了她,将她稳稳放在了小站台上。
林珂睁开眼,正对上尚云起那双平静旋转的棱镜眼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那光斑内部无数细微的几何结构。
「全员抵达。」他(它)的声音平淡无波,收回了能量索。
阿庚喘息稍定,看向尚云起那条裂痕加深的手臂,又看了看他(它)胸前黯淡的光纹,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尚云起另一侧的肩膀(动作牵扯到自己的伤口,让他嘴角一抽),什么都没说。
林珂也看向尚云起,心中五味杂陈。理性,高效,甚至有些冷酷。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决断、自我牺牲般的缓冲、以及最后那稳定可靠的牵引……这,或许就是重构后的“尚云起”所定义的“保护”与“协助”。
他们暂时越过了第一道天堑。
面前,是那扇标记着“b3”的门。门后,是未知的撤离通道。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垂直井道,以及那片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充满拟态低语和污染陷阱的设施中层。
深渊之上,危机暂缓,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又向地表,向那渺茫的希望,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