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鲁中南有个叫王卿的买卖人,常年在江南江北贩货,家里还算殷实。这年腊月,他从苏北回山东老家过年,途中遇大雪封山,只得在沂蒙山下一个小镇暂住。
镇上有家悦来客栈,老板姓孙,见王卿是常客,格外热情。晚饭时分,王卿在厅堂独酌,见角落里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前桌上摆着个红木匣子,约莫一尺见方。老者自斟自饮,不时看看匣子,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家孩子。
王卿好奇,便凑上前搭话:“老先生,您这匣子里是什么宝贝?”
老者捋须笑道:“不过是些吃饭的家当。”说着打开匣盖。
只见匣中躺着个木雕美人,约莫半尺来高,眉目如画,衣袂飘飘,雕工极为精细。更奇的是,美人身边还放着七八个更小的木偶,有老翁、书生、妇人、孩童,还有个穿官服的小人儿,个个活灵活现。
“好手艺!”王卿赞道,“这是要演傀儡戏?”
老者点头:“老朽姓孟,江湖上混口饭吃,就靠这手雕工和几出小戏。”说着取出美人木偶,从匣底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系在美人腰间。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孟老将美人放在桌上,手指轻动,木偶竟缓缓站起,对着王卿盈盈一拜,随后竟在方寸桌面上舞动起来。那舞姿曼妙,衣袂翻飞,全然不似木偶,倒像真人缩小了数倍。
王卿看得目瞪口呆,连酒都忘了喝。这时客栈里其他客人都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孟老,你这木偶可卖?”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问道。
孟老摇头:“祖传的手艺,不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木偶有个奇异处——若遇有缘人,半夜里会自己活过来,在月下跳舞。”
众人只当是说笑,唯有王卿留了心。
一、夜半舞影
入夜,王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房间恰好在孟老隔壁,隐约听见隔壁有轻微响动,便悄悄起身,舔破窗纸往里瞧。
这一瞧非同小可——只见那木雕美人正站在窗台上,对着月光翩翩起舞。月光照在她身上,竟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真人肌肤一般。更奇的是,那七八个小木偶围坐四周,似乎在观看表演,其中老翁偶还微微点头。
王卿大气不敢出,看了约莫一刻钟,美人跳完一曲,竟转身朝窗纸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随后所有木偶忽然静止不动,恢复成普通玩偶模样。
次日清晨,王卿再去找孟老,人已不见踪影。问孙老板,只说天不亮就走了,连房钱都结清了。
“孟老这人神出鬼没的,”孙老板低声道,“每年腊月都来住几日,从不说从哪来到哪去。不过镇上老人说,他这一脉的傀儡戏法传了上百年,那木偶怕是有些来历。”
王卿心中怅然若失,继续赶路回家。
二、诡异的馈赠
王卿家在济南府外三十里的王家屯,祖上出过举人,算是乡绅。他回到家中,妻子陈氏迎出来,身后跟着六岁的儿子小虎。
“可算回来了,”陈氏一边替他卸行李一边说,“年货都备齐了,就等你回来祭祖。”
王卿应着,忽然在行李中发现个红木匣子——正是孟老那个!他明明没拿,怎么会在自己行李中?
打开匣子,木雕美人和小木偶们静静躺着。王卿忙问陈氏:“这匣子哪来的?”
陈氏奇怪道:“不是你自己带回来的?昨天就放在堂屋桌上了,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年礼。”
王卿心中一凛,知道这事不寻常。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孟老赠予,便小心将匣子供在书房多宝阁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王家按例请了皮影戏班子来热闹。戏演到一半,小虎忽然扯王卿袖子:“爹,书房里有人在跳舞!”
王卿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离席去书房。门缝里透出微光,推门一看——木雕美人果然在月光下起舞,那些小木偶围坐成圈,比在客栈时更生动三分。老翁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茶杯,书生偶摇头晃脑似在吟诗。
“孟老说遇有缘人”王卿喃喃道,轻轻掩上门。
自此,王卿夜夜偷看美人起舞,渐渐痴迷。陈氏有所察觉,劝道:“那木偶透着邪性,还是送走为好。”
王卿却舍不得。
三、保家仙显灵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王家屯闹花灯。王卿带着妻儿看灯回来,发现书房门大开,木匣子掉在地上,木偶散落一地,那美人偶竟不见了!
一家人正着急,忽听柴房有动静。进去一看,只见一只黄鼠狼蹲在柴堆上,前爪捧着美人偶,正用鼻子轻嗅。见人来,黄鼠狼不慌不忙放下木偶,竟作了个揖,一溜烟从窗缝钻出去了。
陈氏脸色发白:“这是黄仙!咱家怎会招来这个?”
话音未落,院里传来尖细的声音:“王善人家莫慌,小老儿是来报恩的。”
只见月光下,先前那黄鼠狼人立而起,穿着件破旧的对襟小褂,口吐人言:“三年前腊月,王家屯后山猎户下套,是小老儿的孙子贪玩中了套。您正好路过,花钱买下放生,可还记得?”
王卿这才想起确有此事。
黄鼠狼继续说:“这木偶美人非比寻常,乃是百年前江南一位傀戏大师以灵木所雕,又经湘西赶尸匠人点过灵,后在长白山受了百年香火,已成精魅。孟老这一脉,世代以自身精气供养,才保她安宁。”
“如今她离开孟老,灵力渐长,寻常人家镇不住。”黄鼠狼正色道,“今夜我便感应到她气息外泄,才赶来查看。小老儿虽道行浅薄,但在本地保家仙中还有些薄面。这样,我留个子孙在您家灶台旁住下,可保家宅平安,也镇一镇这木偶的灵气。”
说完,黄鼠狼朝柴堆后叫了一声,一只稍小的黄鼠狼怯生生出来,朝王家人拜了拜。
王卿和陈氏面面相觑,只得应下。说也奇怪,自那以后,美人偶夜间不再起舞,家中却常有怪事——米缸里的米总吃不完,丢的东西隔天会出现在显眼处,连小虎学堂背书都格外顺畅。陈氏每晚在灶台放个鸡蛋,次日必消失,心知是黄仙受了供奉。
四、五通神作祟
安稳过了几个月,到了端午。王卿去济南府谈生意,结识了个徽州商人胡老三。胡老三听说王家有奇木偶,非要上门观看。
这胡老三一见美人偶,眼都直了:“王兄,这宝贝卖与我吧!价钱好说!”
王卿自然不肯。胡老三悻悻离去,当夜竟又偷偷返回,翻墙进了王家书房,抱起木匣就跑。
谁知刚出王家大门,忽然一阵阴风吹来,胡老三脚下一绊,木匣脱手飞出,美人偶滚落在地。这时,五个黑影从巷口飘来,围着美人偶转圈。
月光下,那五个黑影渐渐显形——皆是奇形怪状:一个马面,一个驴耳,一个猪鼻,一个羊角,还有个形如蛤蟆。正是民间传说的“五通神”,实则是江南一带的邪魅。
马面怪笑道:“好个灵物!正好拿来修炼!”
五怪正要抢夺,忽然黄光一闪,黄仙现身,厉声道:“这是保家仙看护之物,尔等邪祟也敢觊觎?”
五通神怪笑:“小小黄仙,也敢拦我们兄弟?”
双方正要动手,地上美人偶忽然站起,银丝无风自动,竟跳起舞来。那舞姿与平日不同,带着肃杀之气,每转一圈,就有一道无形波纹荡开。五通神被波纹扫中,惨叫连连,身上冒起黑烟。
“是驱邪舞!”羊角怪惊呼,“这木偶沾过佛道香火!”
五通神不敢再留,化作黑烟遁走。胡老三早已吓昏在地。
黄仙对美人偶深施一礼:“多谢仙偶相助。”美人偶盈盈还礼,静止不动。
次日王卿回家,听陈氏说了经过,冷汗直流。再看美人偶,似乎眉眼间多了几分灵动。
五、湘西赶尸匠
转眼到了七月半,鬼节。王家按例祭祀,陈氏在路口烧纸钱时,遇见个外乡人。
此人身材干瘦,背个竹箱,脸上有青斑,说话带着湘西口音:“大嫂,你家可有木偶?”
陈氏警惕道:“你问这做甚?”
那人道:“我姓麻,湘西来的赶尸匠。月前我师父的师叔祖托梦,说有个木偶流落山东,是他当年点过灵的,如今灵力不稳,恐生祸端,特让我来寻。”
陈氏将信将疑,叫来王卿。麻姓汉子看到美人偶,从竹箱取出一面铜镜,对着木偶一照——镜中竟显出个活生生的古装女子,在月下独舞。
“果然是它!”麻汉子叹道,“这木偶最初是我师门一位前辈,受江南傀戏大师所托,以赶尸秘法点了灵,让她能借月华活动。但此法有个弊端——每过一甲子,需重新施法稳固,否则灵力外泄,会引来各种精怪。”
王卿忙问:“如今可到了时候?”
麻汉子掐指一算:“还差三年。但这些年它辗转多地,又在长白山受了野仙香火,灵力混杂,已不稳了。”他沉吟片刻,“这样,我传你一段安魂咒,每夜子时念诵,可暂时稳住。三年后的今天,我再来施法。”
王卿学了咒语,再三感谢。麻汉子临走时说:“这木偶虽有灵,终究非人非仙,你莫要太过痴迷,否则恐伤自身元气。”
六、龙蛇之劫
秋去冬来,又到年关。这天王家屯来了个耍蛇的乞丐,带着条碗口粗的青蟒,在村口表演。小虎贪看热闹,挤到最前头。
那青蟒忽然昂首,死死盯着王家方向,猛地窜出人群,朝王家游去。耍蛇人大惊,追在后面喊:“小青回来!”
青蟒径直奔到王家书房窗外,竖起半身,朝窗内吐信。窗内,美人偶竟自己走到窗前,与青蟒对视。
耍蛇人气喘吁吁赶到,见此情景,忽然跪地磕头:“小的有眼无珠,不知仙偶在此!”
王卿闻声出来,耍蛇人道:“我这青蟒并非凡种,乃是洞庭湖龙君的外甥,因犯事被贬为蛇身百年。它说感应到此地有纯阴灵物,若能吞食,可抵五十年修行。”
青蟒忽然开口,声音苍老:“窗内道友,老朽并无恶意。只是百年期满在即,若不能恢复修为,恐难返龙宫。道友若能分我一丝月华灵力,老朽必厚报。”
窗内美人偶竟微微点头。
耍蛇人忙道:“使不得!灵力一分,仙偶恐要沉睡多年!”
美人偶却不在意,从窗缝飘出一缕银色光华,落入青蟒口中。青蟒浑身青光一闪,身形缩小,化作个青衣老者,对窗内深深一揖:“多谢道友。老朽重返龙宫后,必奏请洞庭龙君,为道友正名入仙籍。”
说完化作青光冲天而去。
耍蛇人叹道:“仙偶慈悲。只是这一分灵力,怕是要休养十年了。”他从怀中取出片龙鳞,“这是青蟒大人留下的信物,若有水族作乱,可持此鳞化解。”
自那以后,美人偶果真不再夜舞,成了普通木偶。王卿虽失落,却也心安。
七、终得圆满
三年后的七月半,麻姓赶尸匠如约而至。同来的还有孟老——原来他是麻汉子师叔,当年因故离开湘西,以傀戏为生。
二人摆下香案,取出朱砂、符纸、铜铃等物。子时一到,麻汉子摇铃念咒,孟老则取出新雕的七个木偶,与原有八个摆成八卦阵。
美人偶居中,月华如练,倾泻而下。木偶缓缓浮起,周身泛起柔光。麻汉子咬破中指,将血点在美人眉心;孟老则割下一缕白发,系在银丝上。
忽然阴风大作,当年那五通神竟再次出现,直扑法坛:“今日定要夺了这灵物!”
黄仙现身阻拦,却被马面怪一掌击退。危急时刻,一道青光落下,青衣老者再现——正是当年的青蟒,如今已恢复龙身,虽只是分身,但龙威赫赫。
“孽障敢尔!”青衣老者袖袍一挥,五通神惨叫逃窜。
这时美人偶光华大盛,竟开口说话,声音空灵:“多谢诸位相助。我本是前朝郡主,酷爱歌舞,死后一缕残魂附于木偶,幸得傀戏师收留,又蒙各家点化。今日劫满,当归地府转生。”
她朝王卿盈盈一拜:“谢君三年供养,无以为报,愿保君家三世平安。”
又对黄仙、麻汉子、孟老、青衣老者各施一礼,化作流光消失。空中只余一缕异香,久久不散。
青衣老者叹道:“善哉,终得正果。”化作清风而去。
麻汉子与孟老收拾法坛,对王卿道:“此事已了,你好生过日子吧。”二人飘然而去。
黄仙也告辞:“小老儿功德圆满,该回山修炼了。灶台那位子孙会继续保您家宅平安。”
八、尾声
多年后,王卿之孙考中状元,官至知府,王家成为当地望族。传家宝中,始终供着个红木匣子,内有十五个木偶——美人与十四个伙伴,虽不再灵动,但雕工绝世。
有好奇者问起木偶来历,王家后人只笑说:“祖上偶得,图个吉利。”
唯族谱夹页中,有王卿亲笔小记:“木偶美人,遇月而舞,引黄仙护宅,退五通邪神,渡龙蛇劫难,终得圆满。世间奇事,信则有之。吾记录于此,不为取信后人,但求不忘那段奇缘。”
每逢月圆之夜,若有心人细听,仿佛还能听见极细微的舞步声,和若有若无的浅笑。
而江湖上,孟老一脉的傀戏仍在流传。班主们都说,他们的祖师爷曾有个会跳舞的木偶美人,后来成了仙。戏到精彩处,总有看客追问:“后来呢?”
说书人醒木一拍:“后来啊,那美人转世去了。至于投生何处,是否还记得前世月下独舞——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